直到那天,国文系来了一位新的女讲师。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长衫,头发用素色发夹别在耳后,走上讲台时脚步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
她是组织派回金陵潜伏的地下党员,借着国文讲师的身份,在青年学生里发展进步力量。
沈见微抬起头。她认得那双眼睛——1937年冬天的防空洞里,那个蹲在她面前递给她干饼的女人,那双清亮又坚定的眼睛,和此刻讲台上这位女讲师的眼睛,完完全全重叠在了一起。
她身上有着拔俗的文人气质与职业军人的冷峻,只往讲台上一站,就和周遭压抑谄媚的氛围,划出了清晰的界限。
她翻开课本,声音清润平稳:“今天,我们讲王安石的《桂枝香·金陵怀古》。”
那堂课,后排的两个日本留学生全程盯着讲台,手里的本子随时准备记录“不当言论”。
林清沅讲六朝旧事,讲“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讲着讲着,忽然放下了课本,目光扫过满教室的学生,最后落在那两个日本留学生身上,又平静地移开。
“金陵还是这个金陵。秦淮河上照样有船家在晚照里划桨,河边的歌女照样在对岸的低檐下卸妆。六朝旧事随流水,王荆公在词里追忆的金陵,和你们今天坐在这间教室里看见的金陵,没什么不一样。”她的声音很平,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但寒烟衰草凝绿。我们站着的每一寸土地底下,都埋着不肯低头的人。江山还在,江水还在。你们坐在这个教室里,不只是为了混一张文凭。”
沈见微握着钢笔的手骤然收紧,笔尖在纸页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那天下课,她抱着课本在教学楼门口等了林清沅很久。等周围的人都走光了,她才走上前,低着头问:“林先生,您课上讲的,我们能做什么?”
林清沅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只说了一句:“先读书,先看见,先知道我们脚下的土地,发生过什么。”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宿舍的窗前,看着外面被日军岗哨的探照灯扫过的街巷,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一夜。
江山还在,江水还在,那些埋在地下的人,他们活过,战斗过,总有人要接着他们的路走下去。
从那以后,沈见微开始去林清沅的宿舍借书。
先是鲁迅的杂文,后来是艾思奇的《大众哲学》,是斯诺的《西行漫记》。林清沅从不问她为什么要读这些,只是她要什么,就找给她什么,偶尔在书页的空白处,写几句极短的批注,点到即止,却总能戳中她心里最疑惑的地方。
她常常在林清沅的宿舍待到深夜,就着一盏煤油灯,听林清沅讲李大钊先生的《庶民的胜利》,讲长征路上的故事,讲那些她从未见过的、在黄土高原上燃着的星火。
林清沅从不给她画饼,只跟她说最真实的苦难,也跟她说最坚定的希望。
有一天傍晚,她来还书,推开林清沅宿舍虚掩的门,看见白明远正坐在林清沅对面。
他是化学系的进步学生,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小块被化学试剂灼伤的旧疤,手里正拿着一本卷了边的《共产党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