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她嫁了人,搬到别人家去,逢年过节回来串门——它还会站在这里。
年年春天挂满青涩,年年夏天结满金黄。
院墙里还会有人在树下走过,只不过不是她了。
将来它还会看见另一个小女孩在树下蹦着高去够枝丫,够不到,喊别人来抱她。那时候她在哪里呢?
那时候她大概已经不会常常想起这棵树了。可这棵树还站在这里,从她刚来陆家一直到这个世界上没了她的时候。
树下的果子一年一年地青,一年一年地黄。树下的人一年一年地长大,一年一年地走远。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她想起丰子恺说“渐是造物主骗人的手段——在不知不觉之中,天真烂漫的孩子渐渐变成野心勃勃的青年,慷慨豪侠的青年渐渐变成冷酷的成人。”
渐的作用,就是用每步相差极微极缓的方法来隐蔽时间的过去与事物的变迁的痕迹,使人误认其为恒久不变。
她那时候读着,只觉得有道理。
现在站在这棵枇杷树下,那些话忽然从心底浮上来。
不是突然变的,是每一天变一点点。他把她举起来的次数,一年比一年少。
从前只要她喊一声,他手头的事就放下了。
后来她喊他,他有时候说“等我把这份文件看完”,看完之后她已经自己搬了板凳踩上去摘了两颗。
再后来她不再喊他了,他也不再问。
从前她挂在他脖子上是天经地义的事,现在她连钻他的报纸都要坐在沙发上想半天。
可她和哥哥之间没有天灾,没有人祸,没有争吵,没有误会。只是每一天变一点点,像檐下的滴水磨石头,慢到她今天才发现——他已经退到她够不到的地方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窗户。百叶窗半拉着,他的侧影在窗后。
她转身往屋里走。
刚走到走廊,就看见他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公文包,大概是要出门。
她站在原地,仰头看着他。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她想说“哥,院子里的枇杷结果了,我够不到,你抱我上去摘”——这话她在心里已经排演了好些遍,从她站在枇杷树下够不到枝丫的时候就开始排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