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话音刚落,就看见个裤脚磨破的小媳妇,攥着三个皱巴巴的铜板,在摊子前站了三趟,眼睛盯着筐里的白菜,始终没张嘴。
大娘叹口气,扯了两颗最嫩的白菜心,用油纸包好塞她手里:“拿着,大年下的,给孩子煮口热汤。不要钱。”小媳妇红了眼,要给她鞠躬,被她推着走了。
挑担子的货郎沿着巷子走,铁片敲得叮叮当当脆响,一头挑着麦芽糖,一头挑着孩子戴的虎头帽,叫卖声拖着软糯的长调,从巷头飘到巷尾,惊飞了檐下躲雪的麻雀。
肉案子前围满了人,屠夫手里的砍刀剁得案板咚咚响,一边剁一边骂:“这鬼日子,肉价涨得跟飞似的,老子都快吃不起了!”转头给称完肉的老头,多搭了两根大棒骨:“回去熬汤,给孙子补补。大年下的,总得见点荤腥。”老头攥着骨头,连声道谢,佝偻着背往家走,脚步都比来时快了些。
卖年画的摊子支在路口,尉迟恭和秦叔宝瞪着铜铃大眼,红底黑边的福字堆得像小山,摊子旁边摆了张八仙桌,穿长衫的老先生坐在桌后写春联,磨得发亮的狼毫笔落在红纸上,一笔一划稳得很。
围看的人多,买的人少,大多是没钱的孩子,挤在桌子边,眼睛瞪得圆圆的看。
老先生也不恼,写完一副,就裁张小红纸,写个斗方的福字,递给身边站得最久的孩子:“拿着,贴门上,新年纳福。”
孩子们接过福字,像得了宝贝似的,笑着跑开了。几个半大孩子挤在糖人摊前,踮着脚看老匠人手里的糖稀绕出一只蝴蝶,手指头塞在嘴里,口水都快流到地上了。
夫子庙的年货街摆了整整一里地,从秦淮河岸一直排到文庙门口。
红纸、香烛、成筐的砂糖橘、草绳捆着的水磨年糕、红纸包着的芝麻糖,挨挨挤挤地排着,连脚下的青石板缝里,都嵌着炒货摊掉的瓜子壳、红纸剪下来的碎边。
摊主们都把手揣在棉袄袖子里,跺着脚吆喝,一说话就冒出一团白气,炒花生的铁锅哗啦哗啦响,炒货的焦香、橘子的甜香、年糕的米香、线香的清苦气,混在一起裹在冷风里,撞得人满心都是暖的。
卖炮仗的摊子支在街口,竹筐里摆着大大小小的鞭炮、雷子,还有给孩子玩的小摔炮。
摊主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头,看见有孩子扒着筐边看,就偷偷摸两个小摔炮塞孩子手里,压低声音说:“去边上玩,别让你爹娘看见。”孩子们攥着摔炮,捂着嘴笑,一溜烟跑开了。
周妈走在最前面,跟相熟的摊主打招呼,走到卖鱼的老顾头摊子前停了脚,订了两尾大鲫鱼。
老顾头称鱼的时候,秤杆翘得高高的,生怕缺了一星半点。周妈接过鱼,笑着说:“你这生意都做到年三十了,也该歇歇了。”
“下午就收摊!”老顾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儿媳妇刚给添了个大胖孙子,今年家里添丁进口,这比多卖一百条鱼都强!”他拎起剩下的半条草鱼,硬塞到周妈篮子里,“给小姐尝尝,刚从江里捞上来的,鲜得很!”说完就背着空筐,哼着不成调的《天仙配》往家走了。
沈见微挽着陆北辰的胳膊,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她路过卖虎头帽的摊子,伸手摸了摸那顶绣着老虎头的帽子,软乎乎的。陆北辰以为她想要,伸手就要掏钱,她笑着拉住他:“我都多大了,还戴这个。”他没说话,却趁她转头看糖画的时候,偷偷把那顶帽子买了下来,塞进了大衣口袋里。
走到卖爆竹的摊子前,她脚步顿了顿,目光直勾勾地落在摊子正中间那只最大的雷子上,红纸金箔,看着就有分量。
“不行。”
她还没张嘴,身边的人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点藏不住的笑意。她扭过头,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只露一双弯弯的眼睛:“我还没说什么呢!”
“你眼睛里都快长出手了,当我看不见?”陆北辰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眼那炮仗,语气平淡,“去年你点炮仗,差点把方叔扫雪的铁锹炸飞,忘了?”
“那是意外!”她哼了一声,手指悄悄勾住了他的袖口,指尖蹭过他腕骨凸起的地方,轻轻晃了晃。
见他不为所动,她干脆踮起脚,凑到他耳边小声撒娇,温热的气息扫过他的耳廓,看着他耳尖一点点热了起来,才得意地往后退,摆明了故意招惹。
方叔推着小推车跟在后面,小声跟周妈嘀咕:“你看,先生嘴上说不行,哪年除夕不是他亲手给小姐点的?惯得没边了。”周妈笑着戳了戳他的胳膊,让他别多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