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我又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也不行。”他板着脸,把酒杯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离她远远的,转头吩咐周妈,“给她换杯热橘子水来。”
方叔赶紧扶稳旁边的醋壶,笑着说:“小姐别闹,让先生好好吃饭。”
方叔多喝了几杯黄酒,话就多了起来。他说起小时候在苏北老家过年,家里穷,买不起红纸,他爹就拿旧报纸裁成条,用锅底灰写春联,他妈还说这比红纸气派,上面有字,有学问。
后来日本人打过来,他爹没了,他妈带着他往南逃,有一年除夕,在徐州城外的破庙里躲雪,庙里挤满了逃难的人,有个老先生用破碗盛了一碗雪水,说雪水也是水,敬天地,敬祖宗,敬来年能有口饱饭吃。
他说着,眼眶就红了,又倒了一杯酒,端起来:“现在是好日子了,有宅子,有吃有喝,一大家子人一起过年。先生撑着这个家这么些年,辛苦。”
陆北辰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声音很沉:“辛苦的是你们,陪了陆家这么多年。”
沈见微端着手里的热橘子水,看着眼前的三个人,看着满桌的热气,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红灯笼,心里又暖又酸。
她贪恋这份温暖,可也怕,怕自己的身份,怕这条看不见尽头的路,有一天会毁了这一切。
林先生说,他们是这片土地上醒着的眼睛,要替没能看见天亮的人,走下去。
而她想走的路里,藏着一个不敢说出口的奢望——奢望天亮的时候,身边的这个人,还在。
守岁要熬通宵。
快到子时的时候,外面的鞭炮声炸成了一片,窗户纸都跟着震。
方叔年纪大了,熬不住,在椅子上歪着打起了盹,周妈推了推他,把他送回了房间。
临走前,把厨房的灶火封好,又给他们添了新的炭火,客厅里暖烘烘的,只有炭火烧着,偶尔爆出一颗火星,溅在铁炉壁上。
转眼就过了子时,外面的鞭炮声渐渐稀落下来。
沈见微裹着陆北辰的军大衣,缩在沙发上,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好几次差点从扶手上滑下去,都被他伸手扶了回来。
“困了就回房间睡,别在这儿强撑。”他把自己的靠枕塞到她背后,语气里全是纵容。
“不回,”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往他身边挪了挪,肩膀挨着他的胳膊,“守岁要守到天亮,不然来年福气就跑了。”
“哪来的歪理,”他笑了笑,给她把大衣裹紧了,领口往上提了提,遮住她半张脸,“你十岁那年,守岁守到三更,抱着我的胳膊睡得口水都流下来了,怎么不说福气跑了?”
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亮,顺着他的话,带着点试探,小声说:“那我刚到陆家的时候,还天天跟你一起睡呢。哥,我今晚不想回房间了,我想跟你睡。”
一句话出口,客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在炉壁上,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