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明远跟在他身后,肩上的绷带渗着黑红色的血。污水顺着裤管往上浸,刺得伤口像被千万根针扎,他咬着牙,把呼吸压得极轻,连一声闷哼都没出。
“还有三十米。”老陈压低声音,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西跨院隔离区,十七个学生。换班时间九点十五,还有一分二十秒。”他顿了顿,回头看了白明远一眼——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只看见对方微微点了一下头。“配电房的闸我昨天已经提前松了,等下枪响就拉闸,三分钟后恢复。”
从正月初七学生被抓的那天起,他们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踩了整整八天的点,摸透了监狱每一个岗哨的换班时间,每一条下水道的走向,甚至连巡逻队每走七步会咳嗽一声的习惯,都记在了心里。
白明远把液压钳卡进最后一根铁栅栏的缝隙,手上使了巧劲。铁栅栏“咔哒”一声断开——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下水道里像放大了十倍。他侧耳听了片刻——巡逻队的脚步声照常响着,没有人往这边来。老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一行人猫着腰钻进了后院。
墙头上的探照灯准时扫过来,冰冷的光柱贴着脊背扫过,他们赶紧贴在墙上,屏住呼吸,直到灯光移开,才继续往前挪。
外面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咚、咚、咚”,由远及近。
“换班了!赶紧走,晚了家里的汤圆都凉了!”
“小声点!周队吩咐了,今晚的事不许声张,子时拉去城郊乱葬岗,神不知鬼不觉。”
“活该!谁让他们跟党国作对。”
脚步声渐渐远去。
“行动。”老陈说。
白明远像猫一样窜了出去。他一手死死捂住一个看守的嘴,另一只手用匕首精准地划过对方的颈动脉,刀刃锋利得几乎没发出声音。
另一个队员迅速跟上,用枪托砸晕了另一个。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老陈推开隔离区的铁门,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孩子们,我们是来救你们的。周镜海定了子时行刑,现在必须撤!跟着白同志,别说话,别掉队,我们带你们出去。”
牢房里的学生们听见动静,都齐刷刷站了起来。
吴同学把怀里的血写证词从鞋底抽出来,攥在手里——那几张纸被他的体温捂得发皱,边角卷得不成样子。他挡在同学们前面,声音抖得厉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要杀先杀我!放了他们!”
看清老陈手里的提灯和臂上的标记后,学生们愣了几秒,然后爆发出压抑的哭声。不是崩溃的嚎啕,是压在喉咙里的、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
有人手里还攥着卷边的课本,有人互相搀扶着,没有一个人喊疼,也没有一个人退缩。
那个腿受伤的女生,咬着牙,扶着墙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不肯让任何人背她,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窝头。
有人捂住自己的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就在这时,一个穿蓝布衫的女生踉跄了一下,手里的搪瓷缸脱手。
“哐当——”搪瓷缸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炸开,所有人的呼吸同时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