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见微蹲在石阶上,从篮子里拿出五盏河灯,把最后一盏塞进陆北辰手里。
她划亮一根火柴,点燃了灯芯。橘红色的火苗亮了,映得她的脸红红的,睫毛上挂着的泪珠被火光照得发亮。
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在心里许愿。
第一盏灯,她推得很轻,指尖沾了一点灯油。
愿河清海晏,万家灯火。愿天下再无战乱,百姓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第二盏灯,她的手指顿了顿。她想起了林清沅,想起了初七在新街口喋血的郭文彬和林晓棠。她把灯轻轻放在水面上,看着它顺着水流飘远。
愿所有没能等到春天的人,都能安息。愿他们的名字,永远不会被世人忘记。
第三盏灯,她的睫毛轻轻抖了抖。她抬眼,偷偷瞟了一眼身边的陆北辰。他正看着她,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满河的灯火,也只映着她一个人。她赶紧低下头,把灯推了出去。
愿陆北辰岁岁平安,无灾无难。愿他不用再拿枪,不用再沾血,能睡个安稳觉。
第四盏灯,她攥了很久,竹制的灯杆硌得她掌心生疼,疼得她指尖都在发抖。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灯芯上,火苗猛地跳了一下,险些灭了,又挣扎着直起身来。她颤抖着手,把这盏灯轻轻放进水里。
愿革命胜利的那一天,我们不必兵戎相见。
第五盏灯,她攥得最紧,直到手心出了汗,把米白色的灯纸都濡湿了一角。她就那样蹲在石阶上,攥着那盏灯,蹲了很久。久到身边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久到陆北辰的影子已经完全覆在了她的身上——从后面看,像是把她从地上托起来,又像是把她往河水里推了一步。他大概不知道自己站得这么近。最后,她用尽全身力气,把那盏灯,轻轻推了出去。
愿到那个时候,我能堂堂正正站在你面前,告诉你我是谁。愿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一起看灯,一起吃汤圆。
这个愿望太奢侈了。
奢侈到她不敢让任何人听见,甚至不敢让天上的神明听得太清楚。
她怕一说出口,就碎了。
她睁开眼,看着五盏河灯顺着水流,慢慢漂远了,和其他的河灯汇在一起,变成了一片流动的光。
陆北辰也蹲下身,把手里的莲花灯放进水里。他闭了闭眼,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没人听见他许了什么愿,只有河风卷着他的气息,轻轻擦过沈见微的发梢。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沈见微的侧脸上,直到河灯顺着水流,追上了她的那盏,两盏灯并排漂着,像一对并肩的影子,他才慢慢收回目光。
风一吹,河面上的灯影晃了晃,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了一起。
而十里外的陆军监狱,此刻正笼罩在一片死寂的黑暗里。
冰冷的污水没过脚踝,散发着刺鼻的霉味和铁锈味。
碎玻璃和烂布条在水里漂着,时不时有老鼠从脚边窜过,发出“吱吱”的叫声。
老陈走在最前面,手里的手电筒蒙着三层黑布,只漏出一点针尖大的光,照着管壁上他五天前用白漆画的三角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