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明远是在初七晚上十点十七分敲开陆公馆后门的。
他浑身是血，脸色苍白得像泡发的宣纸。右肩的校服被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在青石板上留下了一串歪歪扭扭的鲜红脚印。棉鞋上沾着半融的雪和泥，领口结着细碎的冰碴——他在巷子里绕了整整三个小时，甩掉了三波追兵，最后是贴着墙根爬过来的。
他靠在门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见沈见微出来，只说了一句："他们在追我。"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沈见微心里一沉。老陈下午才交代过，白明远带着三个同志负责外围断后，专门引开行动队的注意力，掩护剩下的学生撤离。她以为他早就安全了。
沈见微赶紧架住他的胳膊把人拖进来，反手带上后门，"咔哒、咔哒、咔哒"连拧了三道锁。
"方叔，麻烦你去把药箱拿来。还有，不要告诉先生。"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手却稳得惊人。
方叔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向储藏室。他在陆家当了二十多年的管家，看着沈见微长大。他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等他抱着药箱回来的时候，特意把客厅的吊灯关了，只留了玄关一盏昏黄的壁灯，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先生的车灯照到后墙了，还有三十秒进门。周镜海下了死命令，全城搜捕右肩受伤的年轻男人，挨家挨户查。"
沈见微的心脏猛地一沉。
她咬着牙，半拖半扶地把白明远弄上自己房间的二楼。
把人往床沿上一放，抓起剪刀就去剪他的校服袖子。弹片擦过右肩，豁开了一道很深很长的口子，血还在不停地往外渗。
干涸的血痂把衬衫布条和皮肉粘在了一起，稍微一动，白明远就疼得浑身发抖，额头上瞬间冒满了冷汗。
她知道周镜海为什么疯了一样搜人。现场有人看见一个穿藏青色校服的年轻人指挥学生撤退，还打伤了两个行动队队员。周镜海没看清他的脸，只知道他右肩中了弹片。
她刚把镊子伸进伤口，准备夹出嵌在肉里的弹片，院门口就传来了汽车熄火的声音。
是陆北辰回来了。
沈见微的手猛地一抖，镊子尖刮到了伤口边缘。
白明远闷哼一声，沈见微想都没想，伸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指甲掐进了他的胳膊里，另一只手按住了他乱动的腿。
脚步声从玄关传来，一步，两步，踩在木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陆北辰干了十年特工，一根头发丝的异常都能让他警觉。只要让他闻到一点血腥味，看到一点不对劲，白明远今天就死定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停在了房门口。
沈见微急中生智，转身冲进了卫生间。她拧开水龙头，把冷水劈头盖脸泼在自己的头发上和衣服上。
然后，她解开旗袍领口的盘扣，扯松了两颗，让衣襟半敞着，露出纤细的锁骨。她又把头发揉得乱糟糟的，让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顺手把沾了血的剪刀塞进了洗手台底下的柜子里，用肥皂盒挡住，又把带血的棉球团成一团，扔进了马桶冲掉，连地上的一滴血渍都用脚蹭进了木板缝里。
她抓起毛巾擦脸的功夫，门外传来了三下轻轻的敲门声。
"微微？"陆北辰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沈见微没有应声。她故意把水龙头开得更大，让哗哗的水声盖过房间里的动静。
他又敲了三下，里面还是没有声音。白天新街口的枪声还在耳边回响，他心里一紧——她总忘锁门。他握住门把手，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陆北辰推开门，正准备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