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见微的目光从佛脸上收回来,落在佛脚边一块磨白的石头上。
上面刻着几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刺刀尖凿出来的——“民国二十六年冬,川军王二虎。还我河山。”
她蹲下身,指尖顺着那道凹痕描了半圈。“刻字的人,当年应该也就二十出头吧。”
“二十岁,和我在沪城突围的时候差不多大。”
石窟里很静。风从崖壁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地响。
“哥。”她没回头,声音落在石壁上,“你有信仰吗?”
“以前有。”他的声音在石窟里撞出点回音,“在军校的时候,信三民主义,信我们打跑了日本人,老百姓就能过上好日子。”
“后来呢?”
“后来仗打完了,看见那些当官的贪污腐败,看见断了腿的老兵在城门口冻得直哆嗦,看见自己人在背后捅刀子比战场上还狠。我们流的血,都成了别人升官发财的垫脚石。”
他的目光从她背影上移开,落在佛脸上,“那时候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没有信仰了。”
他转回头,看着她。“不该跟你说这些的。”
她没有立刻接话。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阴影里。
她在明处,他在暗处。
佛在更高处,垂着眼,看着这两个站在光与暗交界处的人。
“那现在呢?”她问,“现在信什么?”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崖壁上的一滴水珠落下来,砸在佛前石板上,啪嗒一声,碎成几瓣。
她转过身来,逆着光,背后是那尊残了半边面孔的大佛。
佛眼半阖,她眼睛很亮。那一瞬间他忽然分不清——是佛在看她,还是她在替佛看他。
“兴许是该做的事。”
话音在空石窟里打了个旋,慢慢落定。
他望着她的眼睛,又补了句:“还有该守住的人。”
他伸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她站稳了,手指却没有松开。
风从崖壁缝隙里灌进来,吹动她耳后的碎发,也吹动石壁上垂下来的藤蔓。
她转过脸,重新望向那尊残佛。过了很久,她才又开口,声音轻得像落在石面上的灰尘:
“那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守住的那个人,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