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还挂着几分没散净的酒意——昨晚上挨了打,从医院回来就灌了大半瓶洋酒,今早起来眼眶还是肿的,嘴角那块淤青衬得他整个人又狼狈又蛮横。
“你还有脸跷腿!”王克勤一把打掉他手里的烟。
烟头滚在地毯上,烧出一个小小的黑窟窿,他也不捡,换了个姿势继续歪着。
“舅,您骂了一早上了,嗓子不疼啊。”王耀祖打了个哈欠,“他陆北辰不就是个副站长嘛,您至于吓成这样。”
王克勤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副站长?你知不知道金陵保密局的副站长是什么分量!金陵是什么地方——是国都!你舅舅我见了他还得先立正敬礼——你倒好,敢对他妹妹用刑!你是嫌自己命长了?”
“我又不知道那是他妹妹。”王耀祖扯了扯领子,一脸不以为然,“一个姓沈,一个姓陆,鬼知道他俩是一家人。”
“再说了,就算是他妹妹——一个女学生,一个人往码头跑,赶上戒严,偏偏推倒油桶——舅,您审了这么多年案子,您说,这正常吗?”
“正常不正常不是你说了算!证据呢?你审出什么了?”
“舅,咱们稽查处办案,什么时候等过证据?”王耀祖嗤笑一声,把烟头从地上捡起来,在茶几上磕了磕,又叼回嘴里,“哪个不是先抓回来问了再说?问不出来那是他嘴硬,问出来就是大功一件。”
“上回夫子庙那个摆烟摊的老孙头,不也垫了几块砖才招的?后来查实了,就是共党交通员,那回您还夸我能干,说我是块干稽查的料,怎么这回就不行了?”
“大家都是给党国办事,怎么他姓陆的妹妹就碰不得?”
王克勤手指戳着他鼻尖,气得直哆嗦:“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黄埔嫡系,何司令的生死弟兄!淞沪会战的时候,全连打光了就剩他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之前他审那个日本间谍,两个月没撬开的嘴,他两天就撬开了,审完了那人看着也没缺胳膊少腿,从那以后见了他就尿裤子,你以为他是善茬?”
王耀祖咽了口唾沫,声音矮了半寸,语气里仍然满是不服气:“那……那也不能不讲规矩吧。我是照章办事,他妹妹有嫌疑,全稽查处哪个不动刑?哪个不垫砖?就他姓陆的妹妹金贵?”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拿左手指了指自己吊着的石膏:“他再大能大过毛局长去?就算是毛局长的亲戚来了,有嫌疑也得审!”
“怎么着,他陆北辰的妹妹有免死金牌了?这金牌谁发的?委员长亲自签的字?”
“你——”王克勤扬手要扇他,被王耀祖歪着身子躲开了。
“本来就是!”王耀祖越说越来劲,“况且我手还疼着呢!他把我打成这样,我还没找他讨个说法呢。他妹妹自己跟共党嫌疑犯一块儿跑,这能怪我?”
“我又没枪毙她——不就是垫了几块砖嘛,又没要她的命,已经够手下留情的了!”
王克勤气得脸都青了:“你手下留情?你以为这是你们乡下?你在老家横行霸道惯了,看上的姑娘直接抢回家里,把人肚子搞大了,就让你爹拿两根金条去平事,逼得人家连夜搬走。”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这里是金陵,不是你们王家屯,你爹那套在这里行不通!你可好,捅的篓子一回比一回大。这回捅到阎王殿了,你爹就算把全部家当都搬来也填不上这个坑!”
王耀祖被戳到痛处,脸涨成猪肝色,霍地站起来,腮帮子咬得紧紧的:“那我也——我也不是故意的!再说了,我又没把她怎么着——”
话说到一半,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门板不轻不重地撞在墙上,闷闷的一声响。
王耀祖剩下那半截话像是被人拿剪刀从喉咙里齐齐剪断,嘴唇还张着,声音已经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