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赵副官……”他扶着门框直喘,裤腿还沾着码头的黑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码头……码头出事了,小姐被卫戍司令部稽查队的人带走了。”
赵竞手里的公文包直接砸在玄关柜上,外套都没顾上捡,转身就往书房冲。
陆北辰正坐在书桌后面批文件,台灯的光斜斜切下来,在他脸上劈出明暗两半。
听见急促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笔尖在纸上顿了半秒,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先生!小姐出事了,在下关码头被卫戍司令部稽查队的人带走了!”
陆北辰放下笔,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赵竞。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连挂钟的滴答声都像敲在人耳膜上。
“备车。去卫戍司令部。”
卫戍司令部稽查处。审讯室。
日光灯管嗡嗡地响,惨白的光照着四面灰扑扑的墙壁,连墙角的蛛网都照得清清楚楚。
地上堆着几根拧成麻花的麻绳,墙根斜靠着一条磨得起毛的皮鞭,还有一把生了锈的铁钳。
空气里有股洗不掉的血腥气,混着消毒水的涩味。
沈见微被反绑在椅子上,手腕上的麻绳勒得极紧,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粗糙的绳面磨过破皮的地方,疼得她指尖猛地一缩。
她不再动了,目光扫过墙角那台铁制的刑具——那是台老虎凳,凳面上的铁链磨得锃亮,脚后跟垫砖的位置凹下去两块,不知多少人在这里被压断过腿。
她飞快地移开视线,心像被一只手攥着,一下一下撞得胸口发闷。
二十二岁,第一次进审讯室。老陈教过她被捕之后该怎么应对,白明远跟她演练过审讯的场景。
可纸上的训练永远抵不过真实的刑具。她把脊背挺得笔直,不是不怕,是不敢弯。她怕自己一松劲,心里那根弦就断了。
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念:我是金陵大学的学生,我去码头寄信,我不认识那个手上有疤的人。只要咬死这几句,他们没有证据,就不能定罪。
审讯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进来的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军官,制服歪歪扭扭,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印着洋派牡丹花纹、领口松垮起球的真丝背心。袖子卷到手肘,胳膊上沾着一块洗不掉的油污。
他把搪瓷缸子和登记簿往桌上一磕,叮当作响。拉开椅子坐下时,屁股带得桌子晃了晃,打了个带着酒气的哈欠。
王耀祖,稽查队第三分队小队长。
他爹是乡下地主,给他取这个名字是盼他光宗耀祖,可惜他念书不成,当兵怕苦,最后还是靠他舅舅王克勤——稽查处副处长——费了好大劲才把他塞进稽查队。
上任三个月,没破过一个正经案子,倒是仗着他舅的名头横着走,把码头的小贩讹得见了他就躲。
今晚本来约了人去秦淮河喝花酒,临时被抓来审人,一肚子邪火没处撒,直到看见沈见微,三角眼倏地眯起来,上下扫了她一圈,舌头舔了舔干裂的下嘴唇。
这女人长得真是漂亮——脸上蹭破了皮,头发散了几缕沾在额头上,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坐在铁椅上脊背挺得笔直,跟他之前审过的那些哭哭啼啼、瘫成烂泥的女人完全不一样。他觉得这趟班加得值。
他拿钢笔敲了敲桌沿。“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