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渐深了。书案上的蜡烛换了一茬又一茬，烛泪堆了厚厚一层，像一座小小的雪山。茶壶里的水添了又添，从热到凉，从凉到热，反反复复。可书房里的两人浑然不觉，他们的心思全在那幅舆图上，在那个关乎社稷安危的计划上。
陆铭说得口干舌燥，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放下茶盏时，忽然抬头看了沈江离一眼，嘴角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哥，你说咱们俩是不是有病？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儿研究打仗。”
沈江离没有抬头，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条线，那是从边关到草原深处的路线，标注着沿途的水源和草场。“你不想打？”他问。
“想。”陆铭收起笑意，声音沉了下来，“做梦都想。我在边关待了这么多年，看着那些牧民被部落首领驱赶着来送死，看着我们的将士为了守住边境一个个倒下，我就想，凭什么？凭什么只能他们来打我们，我们不能去打他们？凭什么只能被动防守，不能主动进攻？哥，这一仗，迟早要打。晚打不如早打，等阿古拉统一了北狄再打，就晚了。”
沈江离抬起头，看着陆铭。烛光下，他的脸有一种沈江离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平日里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也不是提到战事时那种沉稳冷静的神色，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东西，像是边关的风霜刻进了他的骨血里，洗不掉也抹不平。
“会打的。”沈江离说，声音不大，却笃定得不容置疑，“但不是现在。先把计划定好，把该准备的东西准备好，等时机到了，一击必中。”
陆铭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笑了。这一次的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沉重，只有一种纯粹的、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的轻松。“行，听你的。”
兄弟二人又埋头研究了一阵，将作战计划的框架定了下来。陆铭拟草案，沈江离修条文，时而争论，时而补充。你一言我一语，配合得天衣无缝，像是已经演练了无数次。等最后一笔落下，窗外已经透出了蒙蒙的光。
陆铭伸了个懒腰，眼睛通红却精神奕奕：“哥，你说陛下能准吗？”
沈江离将最后一页纸理好，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淡淡道：“北疆不平，陛下寝食难安。你这是替他分忧，他没理由不准。难的是朝堂上那关。”
陆铭嗤笑：“吵呗！反正最后拍板的是陛下。咱们把该做的做了，该争的争了，问心无愧就行。”
沈江离看了他一眼，忽然道：“阿铭，这仗若打起来，你是主帅。”
陆铭一愣，随即咧嘴笑了：“那必须啊！我盯那帮孙子多少年了，就等这一天呢。”
“小心些，”沈江离声音很轻，“活着回来。”
陆铭眼眶微热，别过脸嘟囔：“知道了知道了，婆婆妈妈的……赶紧歇会儿吧，一会儿还得上朝呢。”
沈江离起身，推开窗。晨风带着凉意涌进来，吹散一室烛烟。东方天际已露出鱼肚白，隐约能听见远处街市的晨鼓。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而北疆的风云，也将从今日，缓缓掀开一角。
他回头看了眼伏案酣睡的陆铭，从衣架上取下一件披风替他披上，轻轻带上门，往主院去。
黛玉应该还睡着，他得去瞧瞧，再换朝服进宫。
他想起黛玉昨晚说的那句“别太晚了”，嘴角微微弯了弯。她一定等了很久，等到实在撑不住了才睡下的。他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想着待会儿回去的时候轻一点，别吵醒她。
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因有了明确的方向，反而松了些。前路艰难，可有人并肩，有家可归，便没什么可怕的。
至于朝堂上那些风雨，便让它来吧。他沈江离，从来不是怕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