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帆下了车。风沙扑面而来。他用围巾蒙住了口鼻,只露出两只眼睛。
两个人沿着土路往矿区里面走。
土路坑坑洼洼,两侧堆满了煤渣和废弃的矿石。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排低矮的平房。那是矿区的办公区和宿舍区。所有的窗户都关着,门上挂着锁。
继续往前走。
矿井口在山谷的最深处。
这是一个斜井。井口用水泥和钢架搭建,上面搭着一个铁皮棚子。棚子的顶部被风沙吹得咣咣作响。
井口已经被铁链和一道焊死的铁门封住了。铁门上贴着封条:凉州市安监局封。
封条已经被风吹得卷起了边,红色印章被沙尘磨得发白。
旁边还立着一块安全生产宣传牌,上面写着八个大字。
生命至上,安全第一。
牌子底部积着厚厚一层煤灰,像一句被人扔在地上的笑话。
周远帆没有进井口。他在井口周围仔细观察。
三个月前,这里发生了一起矿难。官方的调查报告说是瓦斯爆炸,导致矿井坍塌,十七名矿工遇难。
但周远帆注意到了一个问题。
井口的支撑结构。
斜井口的四根主支撑柱是钢结构的,每根柱子的底部用螺栓固定在水泥基座上。
左侧的两根柱子完好无损。
但右侧的两根柱子底部的螺栓不见了。不是被震松的。螺栓孔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断裂或变形的痕迹。
这意味着螺栓是被人用工具拧掉的。
周远帆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螺栓孔的内壁。光滑。没有锈迹。
如果螺栓是在矿难之前就已经在位的,那么在爆炸的冲击下,螺栓应该被剪断或者连同底座一起被炸飞。断面会有变形和氧化的痕迹。
但现在螺栓孔是干净的。
只有一种可能:螺栓是在矿难发生之前被人故意拆除的。
拆掉了右侧两根支撑柱的螺栓,整个井口的承重结构就变成了单侧受力。在这种状态下,任何一次轻微的震动都可能导致井口坍塌。
不需要瓦斯爆炸。
只需要拆几颗螺栓。
十七个人,就这么死了。
方远志也蹲了下来。
他伸手想碰那几个空洞,又在半空停住。
“事故报告里没有写这个。”他说。
“当然不会写。”
“如果写了,就不是事故了。”
“对。”周远帆站起身,看向被铁门封住的黑色井口,“就是谋杀。”
风从斜井深处灌出来,带着煤灰和潮湿的冷意。
那一瞬间,方远志像是听见了井下传来的回声。不是风声,是很多人被堵在黑暗里,用最后一点力气敲击钢管的声音。
周远帆站起来,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螺栓孔的特写、支撑柱的全景、井口周围的现场环境。
“走。去安置点。”
从矿区出来,方远志开车带他去了十五公里外的一个安置点。
安置点是一排临时搭建的活动板房,坐落在国道边上一个荒凉的空地上。板房的屋顶上压着石头和砖块,防止被大风掀掉。
沙尘暴还在继续。但板房里透出了灯光。
周远帆推开了第一间板房的门。
里面住着三户人家。每户用一道布帘隔开。空间狭小,空气浑浊。角落里堆着几袋米面和一些旧衣服。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坐在床边,怀里抱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她看到周远帆和方远志进来,目光里闪过了一丝警惕。
“你们是谁?”
“大姐,我是省里来的工作人员。想了解一下矿难遇难者家属的安置情况。”
女人的眼神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