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的表情很诚恳,但周远帆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没离开过自己的脸,像是在捕捉什么细微的表情变化。
“陈主任客气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话是没错。但该做的事不一定人人敢做。”老陈压低了声音,“小周主任,你听说了吗?叶省长推荐了发改委的韩志明来接老马的位子。韩志明那个人,我了解。在发改委是叶省长的铁杆嫡系。他要是来了,老马走的那些路子一条都不会断,只会换一个人继续走。”
周远帆没有说话。
老陈又往前凑了半步。
“小周主任,你说省长会怎么决定?”
“组织上的事,我不好猜测。”
老陈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啊,嘴巴比保险柜还严。行,我不问了。”他拍了拍周远帆的肩膀,“不管省里最后怎么安排,我老陈只认一个理:谁干实事,我就跟谁。”
他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周远帆站在走廊里,看着老陈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老陈这番话,与其说是表态,不如说是一次精准的试探。他在用韩志明的名字来测试周远帆的反应,看他是紧张还是淡定,以此来判断省长那边的风向。
官场上的人精,每一句话都是一枚棋子。
这一等,又是两天。
两天里,暗流涌动。
周远帆从不同的渠道听说,叶援朝在省委常委会前做了大量的游说工作。他先是找了省委副书记谈话,强调办公室主任的人选应该从本省干部中择优选拔,不宜让一个刚来半个月的外省干部越级担任。然后他又通过组织部的关系,给韩志明补了一份亮眼的考核材料。
但与此同时,京城那边也在发力。秦正国通过最高检的渠道,向省委一把手递交了一份关于周远帆在齐振案中表现的专项评价报告。这份报告的分量很重,等于是中央层面在背书。
两股力量在省委大楼的走廊里无声地碰撞着。
周远帆照常工作。他把马承志留下的每一份文件都翻了一遍,按照轻重缓急重新分了类。该走的流程继续走,该停的项目标注了待审。他还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把苏晓月送来的马承志通讯录上的编码逐一比对了汉海建工的已知账户信息。
结果触目惊心。
那本通讯录上一共记录了三十七个名字。其中十一个跟汉海建工有直接的资金往来。六个在省级部门任职,三个在市级部门任职,两个是企业负责人。
他把比对结果加密后发给了苏晓月,同时给林雪薇发了一条消息:网越来越大了。
第五天上午十点,省委组织部的人来了。
来的是组织部副部长,姓方,叫方启明。一个五十多岁的精瘦男人,说话慢条斯理的。
他在会议室里宣读了一份省委常委会的决定。
周远帆坐在会议桌旁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经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免去马承志同志汉东省人民政府办公室主任职务,任命周远帆同志为汉东省人民政府办公室主任。”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坐在对面的老陈猛地抬起头,杯子里的茶差点洒出来。
方启明继续说:“周远帆同志到任以来,坚守审核原则,及时发现并揭示了重大项目审批中的造价异常问题,为避免国有资产流失做出了重要贡献。省委认为,周远帆同志政治素质好、业务能力强、工作作风过硬,符合办公室主任的岗位要求。”
方启明念完之后,把文件合上,看了周远帆一眼。
“周主任,请发表一下就职感言。”
周远帆站了起来。
他环视了一圈会议室。老陈在低头喝茶,表情复杂。几个处室的负责人面面相觑,有人在交头接耳。角落里的一个年轻科员在低头发短信,大概率是在把这个消息往外传。
“感谢组织的信任。”周远帆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我来汉东的时间不长,很多情况还在熟悉。但有一点我可以向在座的各位保证:该怎么干的活,我一定会干好。该走的程序,一个都不会少。”
简短。克制。没有空话套话。
方启明微微点了一下头,表情里带着一丝满意。
会后,周远帆回到了二楼。
马承志的办公室已经被清理过了。墙上那幅厚德载物的字被摘走了,书柜里的文件被纪委封存了。办公桌擦得干干净净,上面只放了一部新的办公电话和一摞待签文件。
周远帆坐在了那张皮椅上。
椅子的靠背比他三楼那把高了一个头,坐垫也更软。窗户朝南,阳光从梧桐树的枝丫间筛过来,在办公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的手机响了。
苏晓月。
“恭喜,周主任。”
“不用恭喜。活更多了。”
苏晓月笑了一声。那个笑声里带着一丝周远帆很熟悉的温暖。
“马承志通讯录的分析报告我已经整理完了。三十七个名字里,有十一个跟汉海建工有直接资金关联。另外还有八个名字后面标注了一种特殊的编码格式,跟我们之前查到的寰宇时代的离岸信托账户结构高度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