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承志被带走后的第三天,省政府办公室乱成了一锅粥。
四个副主任里,排位第一的老张请了病假,说是心脏不好要去省医院检查。排位第二的老孙突然提交了提前退休申请。排位第三的老陈倒是照常上班,但每天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纸,谁找他办事都是一句话:等新主任来了再说。
群龙无首。
整个办公室的日常工作几乎停摆了。省长办公会的会务没人牵头,重大项目的审批文件堆在各个处室里没人流转,连办公用品的采购都没人签字。
周远帆作为排位最末的副主任,按道理说轮不到他管这些事。但问题是,其他三个副主任要么跑了,要么装死。省长的文件总得有人送,电话总得有人接。
于是从第二天开始,所有的事情自然而然地就落到了周远帆头上。
他没有推辞,也没有刻意揽权。有人送文件过来,他就签收。有电话打过来,他就接。有人问怎么办,他就按规矩给个意见。不越位,不推诿,不声不响地把摊子撑了起来。
第三天上午,省长秘书打了一个电话到办公室。
“周主任,省长让你上去一趟。”
周远帆整了一下衣领,上了楼。
省长办公室在四楼。这是周远帆第一次进这间办公室。
省长姓陆,叫陆明德。六十出头,瘦高个,花白头发,戴一副金丝边眼镜。面相很文气,像个大学教授。但眼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很锐利,盯人的时候像两根细针。
“小周同志,坐。”
“陆省长好。”
“这几天辛苦你了。”陆明德摘下眼镜擦了擦,“老马的事,省委已经有了初步的处理意见。纪委那边正在深入调查。办公室不能一直没人管。我找你来,就是想听听你的想法。”
“陆省长,办公室的工作目前能正常运转。我只是在做一些基本的维持性工作。”
“我知道你在做什么。”陆明德把眼镜重新戴上,目光透过镜片看着周远帆,“你接手三天,签了四十七份文件,安排了两次省长办公会的会务,还牵头协调了金南高速讨薪事件的善后工作。你做的不是维持,是全面接管。”
周远帆没有否认。
“陆省长,事情摆在那里,总得有人做。”
“说得好。总得有人做。”陆明德点了点头,“小周同志,你对金南高速的预算问题提出质疑,是你发现的。马承志的问题暴露,也跟你卡住审批有直接关系。你到汉东不到半个月,就帮省里避免了将近十个亿的国有资产流失。这个功劳,省委看在眼里。”
周远帆安静地听着,没有表态。
陆明德站了起来,走到窗边。
“但小周同志,你也得知道,有些人对你的意见很大。”
“我理解。”
“你理解就好。”陆明德转过身来,“叶援朝同志跟我谈了一次话。他推荐了一个人来接任办公室主任,是省发改委的一个副主任,叫韩志明。你认识吗?”
“不认识。”
“韩志明在发改委干了十五年,资历深,人脉广。从资历上来说,他接任是合情合理的。”
周远帆沉默了两秒。
“陆省长,人事安排是组织上的事。我服从组织决定。”
陆明德看着他,嘴角浮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小周同志,组织上的决定还没下。我找你来,不只是通知你,也是在征求你的意见。”
周远帆抬起头,跟陆明德对视。
“陆省长,我不发表对人事的意见。但我可以说一件事。”
“你说。”
“金南高速的预算问题只是冰山一角。根据我目前掌握的情况,汉海建工在汉东省过去三年中标的七个项目里,有五个存在同类的造价异常。这意味着整个审批链条可能存在系统性的漏洞。如果新任主任的第一件事是把这些问题按下去,那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陆明德的眼神变了。
他在周远帆脸上停留了足足五秒,然后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好的,陆省长。”
周远帆走出了省长办公室。
他不知道陆明德最终会做出什么决定。但他知道,自己刚才说的那番话已经把信号传递出去了。如果陆明德要查,他就是最好的执行者。如果陆明德不想查,那换谁来当主任都一样。
回到三楼的时候,老陈正站在走廊里抽烟。
看到周远帆从楼梯口出来,老陈掐灭了烟头,迎了上来。
“小周主任,刚从楼上下来?”
“嗯。省长找我了解了一下办公室近期的工作情况。”
“那是应该的。”老陈笑了笑,手往口袋里一插,靠在墙上,姿态看似随意,“小周主任,我在省府干了十八年了。你是我见过最年轻的副主任,也是最有魄力的一个。老马那件事,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们几个老家伙心里都清楚,但没人敢动。你动了,我佩服。”
周远帆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