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从一通电话开始崩的。
周远帆拒绝签字后的第五天,金南高速第三期工地出了事。
那天早上八点刚过,马承志推开周远帆办公室门的时候,脸色已经不是难看能形容的了。
“小周同志,你看看这个。”
他把手机屏幕递到周远帆面前。是一段视频。画面里,上百个穿着脏兮兮工服的农民工堵在了金南高速施工项目部的大门口,拉着白底红字的横幅,上面写着几个大字:还我血汗钱。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六点半。工人堵了项目部大门,汉海建工的人出来协商,被推了一把,摔在地上。现在交通厅的人已经赶过去了,但工人情绪很激动,拦不住。”
“欠了多少?”
“三个多月的工资。一千多号人,总共欠了两千六百万。”马承志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汉海建工说没钱发。说等省财政的工程款拨下来再发。”
周远帆看完视频,把手机还给了马承志。
“马主任,汉海建工的工程款拨付申请还在我这里。审计报告他们一直没提供。”
马承志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小周同志,这件事闹大了。省长那边已经知道了。”
“省长怎么说?”
“省长让办公室查清楚情况,下午三点前报一个处理方案上去。”马承志看着周远帆的眼睛,“你是经手人。你得拿出一个说法来。”
“说法很简单。”周远帆站起身来,“汉海建工拿不出审计报告,工程款就不能拨。工人的工资应该由施工方自行垫付,这是合同里白纸黑字写着的。省政府办公室的职责是审核拨付流程的合规性,不是替企业发工资。”
马承志瞪了他三秒。
“你知不知道,叶省长今天上午在常委会上发了火?他说金南高速是省重大民生工程,因为一个副主任的个人意见耽误了拨付进度,导致工人讨薪,这是严重的官僚主义。”
“马主任,叶省长说的是个人意见。但我依据的是行业标准数据和办公室的复核程序。如果叶省长认为我的审核有问题,可以让财政厅或者审计厅出一份正式的复核意见来推翻我的结论。”
马承志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这一次他没有在门口停下,也没有说任何语重心长的话。
周远帆坐回椅子上,拿起手机给苏晓月发了一条消息。
“金南高速工地讨薪了。汉海建工的资金链已经断了。现在是最好的时机。你手上马承志的材料准备好了吗?”
苏晓月的回复来得很快。
“全部就绪。马承志在汉海建工旗下的金桥置业持有百分之三的干股,每年分红不低于两百万。这笔钱通过他妻子名下在金陵市郊区的一家美容院走账。银行流水、股权代持协议、转账记录,全部锁死了。”
“今天能动吗?”
“可以。但需要省纪委领导签批。我已经跟五室主任汇报过了,他支持我们行动。只等一个信号。”
“信号就是今天下午的省长办公会。等马承志在会上替汉海建工开脱的时候,你再出手。时机要卡准。”
“明白。”
下午两点五十分。
省政府三楼会议室。
省长办公会临时增加了一个议题:金南高速农民工讨薪事件处理方案。
周远帆坐在会议桌的末尾。作为办公室副主任,他在这种级别的会议上只有列席和汇报的资格,没有投票权。
省长坐在主位上,表情阴沉。叶援朝坐在省长右手边,面无表情。马承志坐在叶援朝的下首,手里攥着一份打印好的汇报材料。
“马承志,你先说。”省长开口了。
马承志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
“省长,金南高速第三期工程的拨款审批,目前卡在了办公室的复核环节。我们的周副主任认为项目预算存在偏差,要求汉海建工补充审计报告。但汉海建工方面表示,审计报告涉及大量施工数据核算,短期内无法提供。与此同时,工人的工资已经拖欠了三个月。我建议先行拨付百分之三十的工程预付款,也就是一亿四千四百万,用于解决工人工资问题,后续的审计报告可以在拨付后补交。”
先拨款后审计。
这等于是把周远帆设置的那道安全门直接拆掉了。
省长看了周远帆一眼。“小周同志,你的意见呢?”
周远帆站了起来。
“省长,我的意见和之前一致。金南高速第三期的预算造价比行业标准低了百分之四十以上。这不是小数目的偏差,而是系统性的异常。在没有施工现场审计报告的情况下先行拨款,等于是用财政资金为一个存疑的项目背书。如果将来审计发现问题,签字的人都要承担责任。”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叶援朝开口了。
“小周同志说的有道理。程序很重要。但民生也很重要。一千多个工人三个月没拿到工资,这个问题如果不尽快解决,影响的不只是一个项目,而是整个汉东省的营商环境。”
他的语气很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关怀。但周远帆听得出来,这番话的每一个字都在把他往死角里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