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期的总预算分别是九亿二千万和十一亿四千万。第一期全长五十五公里,第二期全长六十一公里。造价算下来,每公里的单价分别是一千六百七十三万和一千八百六十九万。
而第三期的每公里单价是一千八百八十一万。
数字本身看起来没有太大问题。但周远帆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第三期的工程量里包含了三座隧道和两座跨江大桥。而前两期都没有隧道和跨江大桥。隧道和跨江大桥的造价是普通路基工程的三到五倍。增加了这么多高造价工程,每公里的平均单价却几乎没有变化。
只有一种解释。
高造价的工程被按照低造价的标准来预算了。钱进了汉海建工的账上,但工程的实际投入远低于预算。中间的差价,就是利润。但这个利润不是正常的施工利润,而是被系统性地虚增出来的。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审批文件。
这是一颗炸弹。
如果他签字了,就等于替汉海建工背书。等将来出了事,第一个被追责的就是他这个签字的副主任。
如果他不签字,三天之内没有走完流程,汉海建工会投诉到马承志那里,马承志会报到分管副省长那里。而分管这类项目的,正是常务副省长叶援朝。
进退两难。
周远帆把档案放回了资料室。
回到办公室后,他在窗边站了很久。
省府大院的黄昏来得比京城早。下午四点多天就开始暗了。梧桐树的枯枝在窗外划出一道道黑色的线条,像某种暗语。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苏晓月的回复。
“同等级别高速公路项目的行业平均造价已查实。含三座以上隧道和两座以上跨江大桥的高速公路,每公里平均造价区间为2800万至3400万元。金南高速第三期的每公里造价仅为1881万元。偏差率超过百分之四十。另外,汉海建工过去三年中标的七个基建项目中,有五个存在类似的造价异常。这不是偶发事件,是系统性的。”
周远帆看完了这条消息。
系统性的造价虚低。意味着汉海建工的每一个项目都在偷工减料。而偷工减料省下来的钱去了哪里,不用猜也知道。
他需要做一个决定。
签,还是不签。
签了,他就成了这个利益链条上的一环。不签,他就公开跟叶援朝的利益网络对抗。
但还有第三条路。
不签,但也不直接拒绝。而是以程序为由,提出需要补充材料。
他坐回办公桌前,拿起笔,在审批文件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经初步审核,金南高速第三期工程款拨付申请材料基本齐全,但部分工程量清单与财政预算明细存在待核实事项,建议补充施工现场的中期工程量审计报告后再行呈报。”
不卑不亢。有理有据。
这行字既不是签字同意,也不是明确拒绝。它把球踢给了汉海建工。如果汉海建工能拿出一份经得起推敲的审计报告,他没有理由不签。如果拿不出来,那问题就不在他身上。
他把文件袋合上,锁进了抽屉里。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苏晓月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第一刀,落了。”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省府大院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照在梧桐树的枯枝上,投下一片交错的阴影。
周远帆关上了办公室的灯,走出了大楼。
大院门口的武警换了班。新上岗的哨兵对他敬了一个礼。周远帆点了点头,走进了金陵冬夜的寒风里。
他不知道明天马承志会是什么反应。他也不知道叶援朝什么时候会注意到自己。
但他知道,第一颗石子已经扔进了水里。
接下来,就看水花有多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