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文蹲在坑边,把手伸进坑里——没有碰棺材,只是悬在石棺盖上方大约一掌高的位置停了片刻。掌心的皮肤感到一种非常微弱的热气,不是灼烫,而是一种持续的、均匀的温,像是刚从手掌底下经过的风,被地面上的温度烘过之后又返上来,带着极淡的腥甜。
“它还在发热。”阿文收回手,在裤腿上蹭了蹭,仿佛那温度粘在了皮肤上,“这口棺材里的东西,活的。”
“不是活的。”九叔也蹲下来,膝盖骨发出轻微的脆响,“是封住的东西一直在动。这个动法,不是心跳,也不是呼吸,是一直在融化又凝固。像蜡一样。蜡在火边,化了又凝,凝了又化,形状变了,可东西还在。”
阿文把手缩回来,看着九叔,年轻人眼底有血丝。“师傅,昨天你说不要动它,要封回去。如果现在封回去,倒流的水会恢复正常吗?”
“会。”
“那你信不信它下一次还会流?”
九叔沉默了一会儿,烟杆在指间转了个圈,烟灰落在石板上,被风一吹,散成几缕灰线。“信。”
“那咱们现在封回去,它下一次破开封泥出来的时候,咱们可能已经不在这片地界了。但下一次来的人,不一定知道该怎么处理它。”
九叔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放在膝盖上,手背上青筋凸起。他看着那口石棺,又抬头看了看那道还在倒流的渠水,水面已经漫上了渠岸的青草,湿了一片。“你说得对。”他说,声音比烟灰还轻,“但今天还是得先封回去。因为天黑了之后,这里会变成什么东西聚集的地方——不只是水倒流。水倒流是开始,接下来还有别的。咱们得活着,才能想以后的事。”
阿文没有继续追问。他先把铁板从坑边抬起来,铁板比他记忆中更沉,边缘的锈屑蹭进掌心,像砂纸磨过皮肉。九叔过来帮忙,两人的手指同时扣住铁环,一前一后,把铁板对准了坑口的槽位。铁板落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比之前更沉的闷响,咚的一声,像是一口被捂住的钟,震得坑壁上的水珠簌簌落下,比早晨掀开时沉重了几分,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底下,轻轻托了一下。
“封泥已经化了一些。”九叔说,“少了那一小粒,气就漏了一线。铁板盖上也只能挡住大的,挡不住那一线。”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铁锈,“去挖几块湿泥来。”
阿文在附近的渠边挖了几块黏性好的湿泥,捧了回来。九叔用手指捻了捻泥的湿度,觉得可以了,让他把泥揉成条,沿着铁板边缘的缝隙塞进去。阿文蹲下来,一圈一圈地把湿泥条压进缝隙里,压了一层又一层,直到把整个铁板边缘都封实了。
石板盖回去的时候,阿文比之前多绕了一圈,把石板边缘的灰泥也补了一层。等他做完这一切直起腰来,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他往渠的方向看了一眼——渠水还在倒流,但比刚才慢了,几乎是静止的。又过了大约一刻钟,水面的波纹方向开始出现混乱,有倒流的,有顺流的,相互抵消。再过了一刻钟,水流的方向彻底恢复了正常。
“回了。”阿文说。
“嗯。”九叔说,“暂时回了。”
阿如一直站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有打扰。等两个人把铁板和石板都复原了,她才开口说了一句话:“铁狮子不哭了。”
阿文和九叔同时转过头去看铁狮子的脸。那道从右眼流下来的血痕还在,但痕迹的下沿已经干了,颜色从深红变成了暗褐,没有新的液体继续往下淌。狮子的眼眶凹陷处,最后一小洼浅红色的液体已经不再流动,表面凝起了一层极薄的膜。
阿文站在铁狮子面前,仰头看着那张锈迹斑斑的铁脸。“它压了这口棺材多少年?”
“快一千年了。”九叔说,“从铸好它那天起,它就在这里站着。从来没有转过头。”
阿文伸手拍了一下铁狮子的前腿——粗壮的、铁铸的、纹丝不动的前腿。铁很凉,被日光照着也没有变暖。
“走吧。”九叔把烟杆收起来,“天黑之前找个地方住下。”
阿文最后看了一眼铁狮子,跟着九叔往城里走。渠水已经平静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