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出来,往南走了不到三十里,前面果然出现了一个镇子。
阿文走得腿肚子发软,脚底板磨出了两个水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九叔倒是不紧不慢,长衫飘飘,走得从容得很。阿文心里嘀咕:这老头的腿是什么做的?
远远望见镇子的轮廓时,阿文差点没叫出声来。那是一片黑压压的屋顶,高低错落,有几缕炊烟正袅袅地往上冒。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西边的山头还剩一抹橘红,那炊烟在暮色里显得格外亲切。
镇子口立着一座石牌坊,上面刻着“黑山镇”三个大字,笔画粗壮,看着有些年头了。牌坊的石柱上贴着一张褪色的黄纸告示,风一吹,哗啦哗啦响。九叔路过时瞥了一眼,脚步没停。
镇子不大,但比一般的村子热闹多了。一条主街从牌坊底下直通进去,两边的铺子一个挨一个:杂货铺、面摊、豆腐坊、剃头铺子,还有一间药铺,门口挂着个铜葫芦,在风里轻轻晃。街上行人不多,但铺子里头都亮着灯,人影绰绰。阿文闻到了一股葱花爆锅的香味,肚子顿时咕噜噜叫了一声,声音大得连九叔都回头看了他一眼。
客栈在镇子口第一家,位置最好。门脸上挂着一块匾,黑漆底子,金粉字,写着“平安客栈”四个字。那金字虽然有些剥落,但看着还是气派。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左边的雄狮子脚下踩着一个绣球,右边的雌狮子爪子下面按着一只小狮子。两只狮子脑袋都被摸得锃光瓦亮,油黑发亮,一看就是过往客人摸出来的,说明这客栈生意确实不错。
九叔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微微点了点头。
“今晚住这儿。”
阿文一听这话,差点没哭出来。他饿得前胸贴后背,觉得自己的胃已经缩成了一个小核桃。他第一个推门进去,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声音不大,但听着舒服。
大堂很大,比阿文想象的要大得多。摆着七八张榆木桌子,漆面磨得发亮,每张桌子配四条长板凳。有几桌客人正在吃饭,桌上摆着花生米、酱牛肉、烧酒壶,还有人面前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阿文多看了那碗面两眼,喉咙里咕咚一声。
柜台在正对面,是一个高高的木质柜台,台面上放着算盘、账本和一把白瓷茶壶。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胖老头,圆脸,笑眯眯的,下巴上的肉叠了两层。他穿着一件缎子面的棉袄,深褐色的底子上面印着暗花,油光光的,不知穿了多久。最扎眼的是他右手的两个手指上各戴着一个金戒指,黄澄澄的,灯光一照直晃眼。
“住店?”胖老头问,声音又亮又热,像见了亲爹似的。
“三间房。”九叔说。
“有有有!”胖老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从身后墙上取下三把钥匙,每把钥匙上都拴着一个木头牌牌,“天字第一号、第二号、第三号,三间上房,挨在一起的。炕烧得热乎,一晚上二十文,包晚饭和早饭。”
二十文一晚上还包两顿饭,这价钱实在不算贵。九叔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钱,数了六十文,码在柜台上。胖老头两只胖手一把拢过去,哗啦一声丢进抽屉里,动作快得像变戏法。
“小二,带客官上楼看房!”胖老头朝后堂喊了一嗓子。
一个伙计从后堂转出来,瘦高个,驼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腰间系着一条蓝布带子。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天生就不会笑似的,眼睛半睁半闭,走路没一点声音,像一只猫。他走到九叔跟前,也不说话,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示意跟上,然后就往楼上走。
楼梯在柜台左边,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伙计走得轻,几乎没有声音,但阿文踩上去那声音就大了,嘎吱嘎吱,整栋楼都听得见。
二楼是一条窄窄的走廊,两边各有几扇门。伙计推开三间房的门,退到一边。阿文探脑袋进去一看——房间不大,但干净。炕上铺着新编的高粱秆席子,黄澄澄的,散发着淡淡的草香。被褥叠得整整齐齐,青布面子的棉被,白布里子,看着就暖和。窗户糊着窗户纸,严严实实的,一丝风也不透。窗台上还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剪得齐整,旁边搁着一个火折子。
“客官满意不?”伙计问。
“满意。”九叔说。
伙计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路真的没声音,像踩在棉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