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叔没接话,蹲下来,把那个瓷瓶捡起来,对着窗纸透进来的光看了看。瓷瓶在光里是透的,能看见里面有一团东西在动,像是一条被装进罐子里的泥鳅,不安分地游来游去。符纸贴在瓶口上,纸上的朱砂字时不时闪一下红光,每闪一次,瓶子里的东西就安静一瞬。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九叔把瓷瓶揣进怀里,拍了拍,“不是借,是送。你把命送出去了,它拿走了,你就没了。”
阿文的脸色本来就在发白,这下更白了。他脖子上缠着的布条渗出血丝,五个指印从青紫色变成了黑色,像五根烧焦的手指印在皮肤上。阿如给他缠布条的时候,手在发抖,缠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打结的时候打了三次都没打上。
“师父,”阿文的声音哑了,嗓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那我还能活多久?”
九叔没看他,从地上捡起铜磬,磬面上糊了一层黑水,他用袖口擦了擦,擦不干净。铜磬跟了他二十三年,打过的东西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从来没沾上过什么东西。这回不一样,黑水像是嵌进了铜纹里,怎么擦都有一层灰蒙蒙的影子。
“你先把话说清楚,”九叔把铜磬也揣进怀里,“你为什么要对她说那句话?你看见什么了?”
阿文沉默了。
庙里的光线暗下来,不是天黑了,是那摊黑水在蒸发。水汽从地上飘起来,灰黑色的,一缕一缕,像有人在地上烧湿柴。水汽飘到半空中散开,庙里弥漫着一股腥臭味,不是腐肉的臭,是纸钱烧到一半被水浇灭的那种味道,又呛又闷。
阿如扶着阿文靠墙坐下来,大黑狗蹲在门口,竖着耳朵,眼睛盯着庙外面,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中间,一声不吭。
“我看见她了。”阿文终于开了口,声音很轻,“她站在那儿,脸是好的,不是烂的。她的脸很白,像纸一样白,但很好看。她朝我笑了一下,我就……我就觉得她挺可怜的。”
“可怜?”九叔转过身来,烟杆叼在嘴里,没有点着,“一个掐着你脖子、要把你命拿走的东西,你觉得可怜?”
“不是那时候,是之前。”阿文低下头,看着自己脖子上的布条,“她掐我之前,我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不是黑的,是正常的眼睛。她在哭。”
阿如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阿文,又看了看九叔。
“眼睛是正常的?”阿如问。
“对,白的白,黑的黑,就是眼泪一直流,止不住。”阿文说,“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然后她的眼睛就变黑了,就开始掐我。”
九叔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磕出来的不是烟灰,是一小撮黑灰。他把烟杆重新叼回嘴里,没说话,走到墙边那摊黑水跟前,蹲下来看。黑水已经蒸发得差不多了,地上留下一层黑垢,像是被火烧过的锅底。黑垢中间有几个印子,九叔凑近了看,是脚印,很小,比阿如的脚还小,像是小孩子的。
“师父,”阿文在后面问,“她到底是不是纸人变的?”
九叔站起来,没回头。他看着地上那串小脚印,从庙门口一直延伸到供桌底下。供桌底下什么也没有,但供桌上方的墙上,原来挂着一幅观音像,现在已经烧没了,只剩一个黑框框。
“是,也不是。”九叔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庙里很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她本来是一张纸人,扎纸店的张瘸子扎的,扎给村东头王寡妇的闺女。那闺女十六岁死了,没出嫁,王寡妇怕她在底下孤单,托张瘸子扎了个纸人,烧给她作伴。”
九叔转过身来,看着阿文。
“纸人烧了之后,就完了。不该有别的。但这个纸人烧的时候,庙里正好做水陆道场,香火旺,纸人的灰没散尽,落在香炉里,受了四十九天的香火。四十九天之后,香灰里长出一根草,草枯了之后,就有了她。”
九叔从怀里掏出瓷瓶,瓶子里那团东西已经不动了,缩在瓶底,像一粒黑沙子。
“她修行了三百年,三百年里见过无数人上香许愿。她听了一辈子的话,什么话都听过——求财的、求子的、求平安的、求报仇的。但她最想听的一句话,从来没人对她说。”
阿文抬起头,看着九叔。
“所以我刚才说‘像’,我的命就被它借走了?”
“借走了一部分。”九叔说,“但它的魂还没跟你的魂绑死,我就把它收了。你的命还能回来。等回去做场法事,把那口气还给你。”
阿文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