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花江的冰面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着天上稀疏的星星。九叔站在江边,烟杆叼在嘴里,烟雾在冷风里散得很快。阿文搓着手,脚趾头冻得没了知觉。阿如提着绿灯笼,绿光照着脚下的冰面,冰层很厚,踩上去“咚咚”响,像踩在空心砖上。
“就是这儿。”九叔蹲下来,用烟杆敲了敲冰面。冰层下面,隐约能看见黑色的影子——不是鱼,是铁链,粗如儿臂,一根一根横在江底,像一张巨大的网。铁链上挂着东西,黑乎乎的,是尸体。一具一具,被铁链锁着,在水底轻轻晃动。
“那个‘墓’就在这底下炼怨尸。”九叔站起来,“这些铁链锁着的尸体,是他养怨尸的养料。只要铁链不断,尸气就会源源不断地供给怨尸。咱们得把铁链斩断。”
阿文看了看那厚厚的冰层:“怎么下去?凿冰?”
“不用。”九叔往前走了一段,在一处冰面颜色发暗的地方停下来,“这里冰薄,底下有暗流,水没冻实。”他用烟杆敲了几下,冰面裂开一条缝。又敲了几下,裂缝扩大,露出黑水。阿如把绿灯笼凑近,水面上漂着一层薄冰碴子,水下隐约能看见铁链的反光。
九叔从包袱里拿出一捆绳子,系在岸边的一棵老柳树上。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
“我先下。阿文跟着,阿如在上面看着绳子。”
“师傅,水太冷了。”阿如急了。
“冷也得下。”九叔脱了棉袄,只穿一件单衣,把烟杆叼在嘴里,纵身跳进冰窟窿。
水花溅起来,落在冰面上立刻结成了冰。阿文深吸一口气,也脱了棉袄,跟着跳了下去。
水冷得像万根针扎进骨头里。阿文感觉心脏猛地一缩,差点背过气去。他咬紧牙关,睁开眼睛,水下比想象的亮——那些铁链上附着一种发蓝的荧光,把整个水底照得像梦境。九叔在前面,已经潜到了铁链旁边。铁链的一端固定在岸边的石壁上,另一端沉入更深的水底。石壁上凿着铁环,铁链穿过铁环,用锁扣锁着。
九叔从腰里拔出铁锯,对准锁扣开始锯。水下锯东西声音很闷,“嘎吱、嘎吱”,像用牙齿咬铁钉。阿文游过去帮忙,抓住铁链不让它晃动。九叔锯了十几下,锁扣上出现了一道白印,但没断。他又锯了十几下,白印变成了浅槽。额头上青筋暴起,嘴里咬着烟杆——在水里居然没灭,烟杆的铜头冒着细小的气泡。
阿文也掏出九叔给他的那把匕首,对准锁扣的另一个位置用力撬。匕首插进锁扣的缝隙里,一撬,锁扣松动了一点。九叔的铁锯又锯了几下,“咔嚓”一声,锁扣断了。铁链从石壁上脱落,沉向水底,带起一串气泡。
第一个断了。
九叔指了指更深的地方,意思是继续往下。两人往水底潜,水压越来越大,耳膜疼得像要炸开。阿文捏住鼻子鼓气,耳膜“啵”的一声通了。水底下,更多的铁链纵横交错,像一座铁链编织的牢笼。牢笼中央,悬着一口铁棺材,棺材盖开着,里面空空的——怨尸不在。但棺材内壁上贴满了符纸,符纸在水里泡着,上面的朱砂字竟然没有化开,还在发着暗红色的光。
九叔游到铁棺材旁边,用手摸了摸那些符纸。符纸很新,是最近贴上去的。他撕下一张,符纸在水里燃烧起来——不是火,是光,红色的光一闪而灭。
棺材内壁刻着一行字:“铁链不断,尸王不成。”
九叔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铁棺材上敲了一下。“当——”铜声在水里传播,震得阿文的耳朵嗡嗡响。水底的淤泥被震得翻了起来,周围那些被铁链锁着的尸体开始晃动,像被风吹过的麦田。
九叔指了指铁棺材周围的铁链——一共四根,从棺材的四角延伸出去,固定在四个方向。他把铁锯递给阿文,示意阿文锯其中一根,自己锯另一根。
阿文接过铁锯,对准最近的一根铁链的锁扣,开始锯。水下使不上力,每锯一下都像在推一堵墙。锯了不知多少下,锁扣上终于出现了一道浅槽。阿文咬着牙继续锯,手臂酸得像要断了。旁边的九叔已经锯断了一根,铁链“哗啦”一声脱落,棺材晃了一下。
阿文锯的那根也快断了,锁扣上只剩薄薄一层连着的铁皮。他用匕首撬,用脚蹬,最后用力一掰——“咔嚓”,断了。棺材又晃了一下,倾斜了一个角度。
还差两根。
九叔潜到第三根铁链处,阿文跟着。这次两人一起锯一根,九叔锯一下,阿文锯一下,轮番用力。锁扣上的槽越来越深,周围的尸体晃动得越来越厉害。有一具尸体的手从铁链上挣脱了,在水中飘荡,手指一张一合,像在抓什么东西。
第三根断了。
棺材猛地一歪,几乎竖了起来。棺材内壁的符纸被水冲掉了几张,露出下面刻满的符文。符文在蓝光里闪烁,像活的一样。
最后一根。阿文游过去,抓住铁链,九叔开始锯。但这一根的锁扣比之前的都粗,铁锯锯上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九叔锯了十几下,铁锯的齿磨平了,锯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