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花江边的洞塌了之后,九叔带着阿文和阿如沿着江岸往东走了十几里。江面很宽,结了冰,冰面上盖着雪,白茫茫一片。但有些地方的冰裂了,露出黑乎乎的水,水面上漂着一层白沫,腥臭难闻。
“铁链浮上来了。”九叔蹲在江边,用烟杆指了指冰面上的裂缝。
阿文顺着看过去,裂缝里露出一截黑乎乎的铁链,有小孩胳膊那么粗,上面长满了锈,锈迹里夹着黑泥和水草。铁链的一端连着什么沉在水底,另一端漂在水面上,随着水流慢慢摆动。
“这铁链锁着啥?”阿文问。
“死人。”九叔站起来,“当年扔进江里的尸体,脚踝上都锁着铁链。现在铁链断了,尸体浮上来了。”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冰面裂开一条大缝,从水里冒出一只手。青灰色的,指甲很长,手背上有一块块黑色的尸斑。那只手抓住铁链,往上一拽,露出一个头。头发很长,缠着水草,脸泡得发白,五官肿胀,看不清长相。
阿如退了一步,捂住嘴。
尸体从水里慢慢浮起来,整个人被铁链缠了好几圈。身上的衣服已经烂成了布条,露出青灰色的皮肤。脚踝上锁着铁链,铁链的另一头还连着水底的什么东西,把它拽住了,浮到一半就停住了,半截身子露在水面上,半截在水下。
九叔走到冰面上,冰层很厚,能站人。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具尸体的脸。皮肤冰凉,但没烂透,说明在水下待的时间不是特别长——也许只有几十年。
“是清朝的人。”九叔翻看尸体的衣领,里面有一块布条,上面写着字,被水泡糊了,看不清,“可能是发配到东北的犯人,死了就扔江里了。”
阿文也走到冰面上,脚底下的冰“咯吱”响了一声,他赶紧趴下,不敢乱动。
“师傅,这么多尸体,咱们怎么处理?”
“捞。”九叔说,“不捞上来,等开春冰化了,尸体顺着江水漂到下游,老百姓看见非吓死不可。而且这些尸体怨气重,漂到哪,哪就闹鬼。”
阿文看了看江面上那些裂缝,不止一处。每隔几十步就有一道裂缝,裂缝里都有铁链和尸体。有的已经浮上来了,半截身子露在外面;有的还在水里,只露出一只手或一只脚。
“这么多,咱们三个人怎么捞?”
“能捞多少捞多少。”九叔从包袱里拿出一捆绳子,系在岸边的一棵大柳树上,“阿文,你拉着绳子下去,把尸体拖到岸边。阿如在岸上接应。我负责超度。”
阿文咽了口唾沫,接过绳子,系在腰上。大黑狗站在岸边,冲着江面叫了几声,像是给他壮胆。
冰面上很滑,阿文走一步滑一步,好几次差点摔倒。他走到最近的一具尸体跟前,蹲下来,用绳子套住尸体的腰。尸体的皮肤冰凉滑腻,像摸在冻鱼上。阿文忍着恶心,把绳子系紧,然后往回走,拉着绳子把尸体往岸边拖。
尸体很重,泡了水更重。阿文拉得脸红脖子粗,绳子勒进手心里,磨得生疼。阿如在岸上帮忙拉,大黑狗咬着绳子往后拽,一人一狗一姑娘,费了好大劲才把第一具尸体拖上岸。
尸体躺在雪地里,浑身湿漉漉的,冒着白气。铁链还缠在身上,哗啦哗啦响。阿如用剪刀把铁链剪断——铁链锈得厉害,一剪就断。九叔在尸体旁边点了一堆火,烧了些纸钱,念了一段往生咒。
“下一个。”九叔说。
阿文又下去拖第二具。这回更费劲,那具尸体被铁链缠得死死的,在水里卡住了。阿文在冰面上趴着,把手伸进冰水里,去解铁链。水冷得像针扎,手指很快就没了知觉。他咬着牙,把铁链一圈一圈解开,终于把尸体拖了上来。
第三具,第四具,第五具——一具接一具,阿文的棉袄湿了半截,手冻得发紫,嘴唇发青,但他没停。阿如也没停,她负责剪铁链和整理尸体,手上的皮肤被铁链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血珠子往外冒,她用嘴吸了吸,继续干。
九叔蹲在火堆旁边,一张接一张地烧符,念往生咒念得嗓子都哑了。
拖到第八具的时候,阿文发现不对劲。那具尸体的脚踝上除了铁链,还有一根红线。红线很细,泡了这么多年竟然没断,还鲜红鲜红的。红线的一端系在尸体的脚踝上,另一端系着一块小木牌,木牌上刻着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