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咸阳早已繁花抽枝、柳色青青,暖意漫遍宫城街巷。
可绵延万里的北疆荒原,依旧裹挟着刺骨寒冽,残冬的冷风横冲直撞,刮过荒芜戈壁,卷过枯瘦草甸,吹得天地一片苍茫。
冻土之下,细草刚刚顶破土层,冒出一点浅浅的嫩黄,孱弱地贴伏在地面。
狂风一过,成片草芽尽数弯折,紧贴地皮不敢抬头,待风势渐歇,才敢慢慢挺直细茎,倔强存续一丝生机。
放眼望去,千里荒原无茂林、无繁花,唯有无尽的空旷与萧瑟,沉默承载着北疆岁岁不息的风霜与战事。
阴山以北,河谷开阔平坦,是匈奴部落常年盘踞的暖地。
连片的灰白色毡帐错落铺开,密密麻麻扎根在水草相对丰沛的谷地,远远望去,像荒原深处骤然滋生的一片灰白菌菇,野蛮又肆意。
自战国末年至今,这片北疆草场,从来都是匈奴人的后花园。
在所有草原牧民眼中,中原诸国,乃至一统天下的大秦,都守着厚重城墙,困于耕地沃土,不善骑射、不耐荒原。
秦人守得住长城,却踏不出荒原,追不上草原轻骑,更打不赢来去如风的匈奴战士。
冬天北疆酷寒刺骨,牲畜大批冻死,粮草损耗殆尽。
每到开春青黄不接之时,匈奴便习惯性策马南下,越过边境浅滩,劫掠大秦边民的粮草、牲畜、布匹,满载而归后蛰伏休养,待来年再度南下往复。
年年如此,岁岁不变。
久而久之,匈奴上下,从单于到普通骑兵,心底皆藏着根深蒂固的轻蔑。
他们打心底看不起固守城池的中原军队,认定秦军只会龟缩长城之内,被动防守,绝无主动出关决战的胆量与实力。
在匈奴人眼里,这万里北疆,是他们无税的草场、无主的粮仓,是寒冬避难、春日劫掠的专属之地,中原王朝永远只能被动防御,束手无策。
...
这一日,数匹快马踏着残草疾风,疾驰归营。
马蹄翻飞,踏碎浅层冻土,溅起漫天黄泥,一路奔至最大的王帐之前。
为首的匈奴骑士身披破旧兽皮战甲,发丝杂乱结霜,脸上带着草原风霜刻下的粗砺沟壑,翻身利落下马,大步掀开厚重毡帘,闯入帐中。
帐内暖意融融,与帐外凛冽寒风判若两境。
匈奴头曼单于端坐于正中虎皮软垫之上,身躯魁梧,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一柄锋利短刀,刀身寒光凛冽,映着帐中摇曳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