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桂影把栗子壳丢进碟里,“周启衡有北伐人的体面,也有南方代表的嘴硬。他要是愿意把陆绍廷切出去,那他还能继续坐在谈判桌前。要是舍不得,那就别怪胡前宽把章程念成判词。”
公共租界旧银庄后巷,夜色更沉。
这里白日里还有洋行伙计、银庄账房和报馆跑腿来回穿梭,到了夜里,只剩后门上几盏昏黄灯泡,照得砖墙发黑。陆绍廷跟着瘦高个进了一扇小木门,门后不是银庄正屋,而是一间堆旧账箱的小房。
房里坐着三个人。
一个穿长衫,袖口沾了墨;一个留短须,手边摆着电报本;还有一个年轻些,正在用铅笔把几个数字抄到密码本上。那密码本旧得起毛,页角都卷了,一看就是用了许多年的老东西。
长衫男人接过油纸卷,只看一眼,呼吸就重了。
“这像真的。”
陆绍廷脸色绷着,“不是像,是从南站调度楼里露出来的。东南新章程一落,咱们再不动,以后连代表驻地的后门都要登记。”
短须男人翻开密码本,冷笑一声,“陈家军这帮人,规矩写得比洋人领事馆还细。嘴上说不反北伐,手上可一点都不带手软的,把门闩一根根加上。”
陆绍廷没有接这个话,只压低声音道:“先发电。告诉上头,图已到手,今夜能取。让能拍板的人来。车皮、粮价、公债专户那些东西都只是边料,这张图才是重中之重。”
年轻人立刻动笔。
另一边的墙外,卖夜馄饨的小贩挑着担子从巷口慢慢走过,担子一晃,汤勺碰在铜锅边,叮的一声。声音很轻,却让巷尾阴影里的两个人同时抬了抬眼。
胡前宽站在一处砖墙下,身上没有穿军装,只披了一件旧呢外套,镜片后的眼神冷静得很。
旁边便衣低声道:“胡副官,要不要现在封门?人赃俱在,电台也在。”
胡前宽没有动。
“苏处长的意思,是抄电,不端窝。”
便衣皱眉,“可他们在公共租界里。”
“所以更不能莽。”胡前宽看着那扇小木门,声音压得很稳,“我们现在冲进去,洋人巡捕房明早就能拿着抗议书上门,说陈家军破坏公共租界秩序。让他们先发,电文过手,证据落袋,再谈执法边界的问题。”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一抬,“抓几个跑腿的,不值钱。让他们自己把上头名字写出来,才叫会过日子。”
便衣听得一愣,忍不住低声笑了,“副官这话,越来越像少帅了。”
胡前宽瞥他一眼,“少帅那叫拿刀剁。我这只是拿针缝。”
说完,他抬手做了个手势。
巷尾一名修钟表的小贩收起摊箱,慢吞吞往电报房后窗绕去。那里有一根旧电话线搭在墙上,线皮被磨破了一小段,平日没人注意。今晚,苏桂影的人已经在那一段上等了半宿。
东南中央银行,密账室。
莫蕙心没有睡。灯下的账册铺了半张桌子,粮价表、车皮票据、南站装卸班次和三家粮商的往来银根,全被她一张一张压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