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糯刚转过身,打算从癌巢侧面的暗缝退出。
头顶骤然传来一记极其沉闷的撕裂声。不是树断了。是那只被灰膜死死包裹的蛀虫,突然发起了狂。
同归于尽的倒计时在此刻毫无预兆地翻倍加速。蛀虫那原本黑漆漆的巨大腹囊,因为急剧膨胀,将外层的囊膜撑得近乎透明,甚至能看到上面绷起的暗红色血管。
姜糯的脚步猛地刹住。
隔着那层薄薄的膜,她看清了。那虫子肚子里装的,根本不是被嚼碎的树心纤维。
那是血。
密密麻麻、已经彻底沉淀分层的旧血。整整一个腹囊的血海,在倒计时的轰鸣中翻滚,散发着跨越了无数个纪元的腐败腥气。
姜糯盯着那层透明的囊膜。血层的分布极其诡异,像地层一样泾渭分明。
最底层,是彻底发黑的血泥。里面连一丝碎骨渣都没剩下。那是旧纪元第一批寻树的修士,他们被枯根抹除后,身体的每一滴本源都被这只虫子吸干,变成了最底层的养料。
中间层,是暗红泛紫的粘稠血浆,数量庞大得令人头皮发麻。那是无数个被枯根坑死的旧纪元园丁候选人,他们带着希望而来,最终全变成了虫子的口粮。
而最上面一层,也是最新刚刚涌出来的一层血,竟然泛着浅金红色的微光。那些血还没有完全凝固,甚至还在散发着一种姜糯极其熟悉的、属于长生村土壤的温度。
玄裁没有起伏的系统合成音,立刻在通讯频道里炸响,语速快得像是在拉警报。
“检测到高维生命本源!成分匹配比对成功……是张九斗。那是他自己的血!”
就在玄裁播报的瞬间,姜糯身后传来一声极其凄厉的灵魂撕裂音。
枯根那巨大的根瘤主体上,一缕残识被强行剥离了下来。它已经耗尽了所有的理智,再也无法维持那个庞大且恐怖的怪物形态。那缕残识顺着灰墙无力地滑落,重重地砸在癌巢最阴暗的角落里。
灰光散去,露出一个瘦骨伶仃的老农夫。
他蜷缩成一团,浑身发抖,干瘪的皮肉紧紧贴着骨头,眼神空洞得像两口干涸了几万年的枯井。
他的右手正捏着一片锋利的碎木片,没有任何犹豫,机械地往自己的左腕上狠狠划下去。
一道新口子裂开,没有血流出来,但他依然把手腕高高举起,做了一个“滴血”的动作,直勾勾地对准那只被包裹在灰膜里的蛀虫口器。
“吃我的……”他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呢喃,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别吃树。吃我的……别吃树。吃我……”
姜糯握着锄头的手,骨节泛白。
真相血淋淋地摆在眼前。张九斗从头到尾,就没想过拔虫。
他怕拔虫伤了树的根,他怕自己背上把树弄死的罪名。于是他想出了一个最蠢、最自欺欺人的办法。他割自己的腕,用自己的命去喂这只永远吃不饱的虫。
他以为只要喂饱了虫,虫就不吃树了。
几万年了,他就这么一刀一刀地割。把自己喂成了枯根,把那只原本极小的蛀虫,喂成了今天这个一碰就炸、能够吞噬整个天外天的怪物。他用最懦弱的善良,造出了最恐怖的杀孽。
姜糯静静地看着那个蜷缩在角落里、还在不停划破手腕的老农夫。
她没有走过去骂他活该,也没有指责他早干嘛去了。
对一个在地里跪了几万年、把腿跪断了也站不起来的同行,说再多也是废话。骂他不翻土,他听不懂。他只知道自己欠了树的,必须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