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泪砸进土里,把那一整地活生生的葱,活活腌死了。
从那一天起,张九斗再也没有种过任何活的东西。他怕它们死,怕体会失去的过程,所以他干脆化身枯萎,让万物提前归零,把所有的本源抽干来维持自己的“不死”。
可现在,他隔着几万年的时间,隔着厚厚的世界废墟,听到了另一个新上任的园丁,在跟她的长辈承诺。
她们说,要回来炒葱。她们不怕死,也不怕失去。
髓丝内部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类似人声被勒断喉咙时的嘶鸣。整条黑色髓丝因为这种极其微小的“情绪崩溃”,在物理层面上产生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枯根试图用它几万年的冷酷去抹除这段记忆,但那道裂纹已经永远刻在了它引以为傲的防御上。它从猎人,彻底变成了困在回忆里的病鬼。
外面的废墟营地。
那道通往蛀虫老巢的裂隙,在姜糯迈入其中后,开始像蠕动的巨兽肠壁一样,从两侧向中间缓缓合拢。
沈酌月依然侧躺在手术台上。
她半睁着眼睛,死死盯着那道裂缝。目光没有一丝波动,就像当年她一个人站在九州战线上,看着漫天死敌涌来时一样。
直到最后一丝缝隙被黑色的腐败纤维彻底吞没,姜糯的背影完全从这个世界消失,沈酌月才极其缓慢地、沉重地闭上了眼睛。
她的眼角是干的。
杂役峰的战神,连在生死离别的时候都不会掉一滴眼泪。
但她盖在被子底下的右手,却在此时,极其缓慢地松开了五指。
“当啷。”
一声极轻的脆响。
一块沾满鲜血、边缘极其尖锐的酒壶碎片,从她的掌心滑落,掉在地上。
这块碎片,从她倒下的那一刻起,就一直被她死死攥在手里。她的掌心已经被割得血肉模糊,深可见骨。
她一直靠着这种锋利瓷片割裂血肉的剧痛,强迫自己在昏迷的边缘保持最后一丝清醒。
她怕徒弟一个人撑不住。她怕天塌下来的时候,没人替那个只知道刨土的傻丫头顶着。只要她的手里还攥着这块碎片,她就随时准备再次碎掉那早已不复存在的道基,去替徒弟挡下下一招。
但现在。
碎片落地。沈酌月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
不需要了。她不需要再靠这个保持清醒了。那丫头自己扛着锄头,去把天翻过来了。她的徒弟,已经不用她担心了。
而在那道彻底闭合的裂隙之内。
极其低沉的、如同破收音机反复播放的残响,正从最深处缓慢地渗出来,等着姜糯的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