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的半截断墙上,长生村的村长混沌翁正盘腿坐在那里。
他从头到尾没有干预这对师徒的对话,甚至连姿势都没换过一下。直到姜糯的身影即将被黑暗吞噬,他才从鼻子里哼出一点极轻的动静。
“收了个好徒弟,她也找了个好师父。”村长盯着那道裂隙,像是在跟空气说话。
但在他身旁,那个一辈子都在打铁、修农具、存在感极低的尤伯,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尤伯没有接村长的话。他低着头,打开了自己那个掉漆的工具箱。
他粗糙的手伸进了箱子最底层。在那里,躺着一根已经裂了柄的废铁锤。
这铁锤太旧了,旧得连铁锈都被磨出了包浆。这不是普通的废品,这是几万年前,他给那个叫张九斗的年轻园丁,打第一把锄头时剩下的边角料废铁。
那时候的张九斗,也是个会对着刚发芽的种子傻笑的年轻人。尤伯一直把这块废铁留着,后来张九斗疯了,变成了这棵树里最恶心的一条寄生虫,尤伯就把这块铁藏到了最深处。
他以前不敢给人看。怕看了恶心,也怕看了心里堵得慌。他总觉得,是自己当年打的那把破锄头没教好那小子。
但今天,此时此刻,尤伯看着那个扛着完全体开天锄走进去的小丫头,突然觉得,这块废铁没必要再藏着了。
尤伯把那根裂柄的铁锤拿出来,端详了一秒。然后,他极其平淡地把它重新扔进了工具箱最深、最不会被触碰的夹层里。
“咔哒。”
锁扣合上。
一段长达数万年的烂账,被这个老铁匠彻底封存。现在这片地,已经不归张九斗管了。
就在尤伯合上工具箱的那一瞬间。
裂隙最深处。被彻底同化成一团死物的黑色髓丝内部。
姜糯那句“回来我炒”和沈酌月那句“你种的葱”,像是两根没有任何法力波动、却极其锋利的木楔,直直地钉进了枯根最核心的记忆废墟里。
那是张九斗还残留的最后一丝意识。
“葱”这个字,在它那腐臭、冰冷、只剩下生存本能的泥沼里,引发了一场无声的小型地震。
髓丝深处的墙壁开始剧烈痉挛,大片大片的灰膜不受控制地剥落。
因为他想起来了。当年,他也种过葱。
不是什么能让人顿悟飞升的天材地宝,就是最普通的、能用来炝锅的小葱。绿油油的,长势极好。
可是后来,世界树开始枯死,资源开始枯竭。他作为园丁,感受到了那种无法逆转的衰败。他开始害怕。他怕树死,更怕自己跟着树一起死。
他坐在田埂上,看着那些还活着的葱,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他的眼泪里,带着对死亡的极度恐惧。那种恐惧,是这个世界上最毒的盐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