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子画找到她的那天,人间在下雨。不是大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像针尖一样的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不疼,但让人心里发紧。他站在小镇的街口,看着远处那个卖花的姑娘。她撑着一把油纸伞,伞是旧的,边角破了几个洞,雨水从洞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肩上,她的肩膀湿了一片。她没有在意,低头整理着篮子里的花。花不多,几束栀子花,几枝百合,还有一把不知道名字的野花,紫色的,小小的,挤在一起。
白子画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五百年来,他找了她五百年。从长留山找到人间,从人间找到妖界,从妖界找到魔界,从魔界找到虚空裂缝。他的身体早已不是仙人之躯,仙元燃尽,修为全废,他现在比凡人还弱。他的头发全白了,不是银白,是透明的白,像冰,像雪,像快要消失的光。他的皮肤白得透明,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他的腿瘸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不是希望的光,是执念的光。他不能死,因为还没有找到她。
他找到了。
花千骨蹲在街角,把篮子里的花一朵一朵摆好。栀子花放在最前面,百合放在中间,野花放在最后面。她摆得很认真,每一朵花都要朝着街的方向,让路过的人第一眼就能看到。她摆了三次,终于满意了,站起来,撑起那把破伞。雨水从伞洞里漏下来,滴在她的鼻尖上,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笑了。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和前世一模一样。
白子画的眼泪掉了下来。他走过去,走到她的花摊前。她抬起头,看着他。一个白发老人,穿着白色的旧袍子,瘸着腿,站在她的花摊前。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她吓了一跳。
“老人家,您怎么了?”她站起来,扶住他的手臂,“您是不是迷路了?要不要我送您去官府?”
白子画看着她。她的脸很年轻,没有皱纹,没有疲惫。她的眼睛很亮,没有前世的那些伤痛。她的手很暖,扶着他的手臂,隔着袖子都能感觉到温度。他不知道她叫什么,这一世,她不叫花千骨了。但他知道,她是她。他的小骨。
“买花。”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木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您要什么花?栀子花?百合?还是这个野花?野花便宜,一文钱一把。”
白子画看着那束野花。紫色的,小小的,挤在一起,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孩子。他想起前世,她鬓边插的那朵白色的小花。很小,但很好看。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她手心里。
“都要。”
她看着手心里的银子,又看了看篮子里的花。“老人家,这太多了。这些花不值这么多钱。”
白子画摇头。“值。”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很红,脸上还有泪痕。他的衣服很旧,但洗得很干净。他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花香,是檀香。她不知道他是谁,但她觉得,他不是坏人。
“那我给您包起来。”她从篮子下面拿出一张旧报纸,把花一束一束放上去,包好,用麻绳扎紧,递给他。“您拿好。”
白子画接过花束,抱在怀里。栀子花的香,百合的香,野花的香,混在一起,甜丝丝的。他低头闻了闻,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没有问他为什么哭,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旧手帕,递给他。
“擦擦。下雨天,别淋着。”
白子画接过手帕,手帕是粗布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他擦了擦眼泪,把手帕叠好,放进袖子里。
“谢谢。”他说。
她笑了。“不用谢。您慢走。”
白子画没有走。他抱着花束,站在街角,看着她。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她的伞破了,雨水从洞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肩上,她的头发上。她把伞斜了斜,挡住花,自己的肩膀全湿了。她没有在意,低着头,整理篮子里的花。
一个路人走过来,问百合多少钱。她说“两文”。路人嫌贵,走了。她不气馁,继续整理。又一个路人走过来,问栀子花多少钱。她说“一文”。路人买了一束,给了两文,说“不用找了”。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白子画站在那里,看了一整天。从清晨看到中午,从中午看到傍晚。雨停了,太阳出来了,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脸在发光。她把花卖完了,提着空篮子,撑着那把破伞,站起来,准备回家。她转身,看到了他。
“老人家,您还没走?”
白子画抱着花束,花已经蔫了,栀子花的花瓣卷了边,百合的花蕊掉了,野花的花瓣皱巴巴的。但他没有扔,一直抱着。
“我在等你。”他说。
她愣了一下。“等我?等我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