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朝廷那边就准备得差不多,尹平志亲自过去。
临安府一处景色秀丽的庄园内,皇城司的人带着一个满脸胡须的人走来。
这人约莫五十来岁,个头不算高,却壮得像块礁石,皮肤黑得发红,肩上搭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露出的胳膊黝黑结实,肌肉疙瘩上还留着几道深浅不一的疤痕。
这是是常年跟船板、铁钉钉打交道的印记。
最惹人眼的是他那把胡子,乱糟糟地从下巴蔓延到鬓角,像一蓬被风吹乱的枯草,又密又硬,黑中杂着些灰白,人送绰号“王胡子”。
他走得急,胡子上还沾着点木屑,一双眼睛却亮得很,像浸在海水里的黑曜石,扫过街边的梁柱、墙角的榫卯,都忍不住眯眼打量,仿佛能从木头纹路里看出些门道。
“王师傅,这边请。”
密探引着他进了皇城司衙门,刚到院里,他瞥见廊下一根支撑的木柱,停下脚步伸手在柱底摸了摸,皱眉道:“这柱脚没垫防潮的桐油布,过不了几年就得腐烂。”
“快走吧,大人见你是让你造船的,不是看你修房子的。”
皇城司的人催促。
长胡子尴尬一笑,赶紧跟上去,
进了迎客厅,尹平志束手而立等着。
见此人模样,尹平志便知是个务实的匠人,开门见山问起造船的事。
王胡子也不客气,说着说着便往椅子上一坐,大手往桌上一拍:“大人要是信得过我,就相信我,咱的造海船,讲究三硬,龙骨硬、船板硬、手艺硬,造出的大船用十年绝对不会有大问题。”
皇城司的人吓得不行,这粗鄙的家伙不知道眼前这人是谁,也不拍得罪这位煞神。
尹平志却并没有生气,对皇城司的人挥挥手:“你下去吧。”
王胡子见尹平志如此,也不客气,掰着粗糙的手指说:“我十五岁跟师父学造船,二十岁就能独立带人造八丈长的货船。三十年前在泉州造过‘镇海号’,那船二十丈长,载重两百石,去过大食,在洋上遇过大风浪,船板裂了三块,愣是凭着我做的水密舱撑回来了,船上的瓷器一件没损。”
说到得意处,他捋了把胡子,眼里闪着光:“前年明州要造巡海船,工匠们卡在船舵转不动的坎上,是我改了舵轴的榫卯,加了青铜轴承,转起来比姑娘家绣花还灵便,逆风都能拐九十度弯。还有那捻缝的手艺,我闭着眼都能把麻丝填得严严实实,泼上水,漏一滴算我输!”
尹平志对此并不太懂,知道这人有些话在吹牛,不过还是耐心听着。
王胡子说了一会儿,感觉光说不练假把式,他见墙角堆着些木料,起身走过去,拿起一块闻了闻,又用指甲划了划:“这是闽北的松木,做船桨最好,这堆是安南的铁力木,做龙骨顶好,大人要是造远洋船,听我的,龙骨得用三丈长的铁力木,船板用樟木,浸过桐油再晒三个月,虫蛀、水浸都不怕。”
尹平志看着他谈起造船时眉飞色舞的样子,这人或许看着粗鄙,可一双手造出的船不少,乱糟糟的胡子下藏着的确实是真真正正的本事。
对方侃侃而谈和显露的本事都是身为匠人的底气,比任何花言巧语都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