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文浩拿起话筒，是父亲朱天和。
“文浩。”朱天和的声音沉稳，“苏长明今天在市里放了风。他借着全省产业优化整顿的势头，打算把你们黑石镇的物流园工程，定性为‘县域承载过载’。我让人去查了市发改委的底单，邻县的县长昨天下午刚去过苏长明的办公室，待了足足一个小时。”
邻县，与黑石镇只隔着一条省道，也是江南省有名的贫困县。
“他们想玩一出‘桃代李僵’。”朱文浩的回答依旧安稳得可怕，“把黑石镇费尽心思引来的资本和铺好的路，当成现成的果子，直接搬到邻县的地盘去。”
“有这个苗头。”朱天和提醒道，“他在程序和宏观调控上做文章，我在市委这边暂时不好硬顶，缺乏法理依据。林书记这几天在观察风向，你们在下面，务必稳住，绝不能在程序上露出半点把柄。”
“爸，他想看黑石镇乱，我偏让他看看什么是铁板一块！”朱文浩语气平缓，“省里前阵子来工作组，陈鹤鸣留下了‘阳光账本’的赞誉。周家和劳书记在省委的弈局，现在正需要基层拿出实实在在，且能够推广的政绩样板。他苏长明在这个时候想动老百姓的饭碗，就是自己往省里的枪口上撞！”
挂断电话，朱文浩转向许洁。
“秦远山进去之前，交代的那笔柳河镇水库旧账，庞建国那边顺着王三这条线，摸到哪一步了？”
“已经有了初步眉目。”许洁低声回应，“挪用的资金通过地下钱庄洗了几道，其中有三十万，最终流进了临江市发改委某个要害科室负责人的家属海外账户。这人，是苏长明亲自提拔起来的。”
“线留着，让庞建国把证据链做实，不急着动。”朱文浩站起身，“这是一把斩马刀，要用在斩断苏长明直接干预基层咽喉的要害上。”
他拉正衣领，目光重新落回桌面那张要求立即停工的通知上，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罗镇长。”朱文浩面向已经面如死灰的罗兴邦，“通知党政办，照着这份通知，一字不差地复印五百份。发到镇南施工队，发到南街每一个商户手里，贴到黑水村的大槐树底下！”
罗兴邦一口热茶险些喷出来：“文浩！你这是要在老百姓中间放把火啊！老百姓要是看到县委明着叫停了他们的饭碗，今天下午就能把县委大门给围了！”
“我就是要让他们看明白，是谁在挡他们过好日子的路！”朱文浩声如洪钟，震得罗兴邦耳膜嗡嗡作响，“老百姓不是傻子！你把真相藏着掖着，他们只会猜忌政府；你把上面的乱作为摊在阳光下，老百姓手里的锄头和扁担，就是护着黑石镇最硬的城墙！”
许洁眼底一亮，瞬间领会了这一手反制的精髓，立刻提笔记下要点：“我马上去办。另外，周总那边怎么回复？她下午约定了要来察看老河堤的施工预案。”
“按时接待。”朱文浩声线沉稳，“她要看，就带她去停工的工地上看。让资本的眼睛亲眼瞅瞅，这黑石镇的营商环境，到底是谁在设卡。周舒桐是京江周家的核心人物，她在这吃了憋，这笔账，她自然会记在临江市府的头上。”
窗外，几只麻雀落在院里的老树枝头，叫声清脆。
大盘已经铺开。苏长明与方建平自以为能仗着规矩和权势把黑石镇困死，却不知朱文浩这一退，是把千万农户与京江资本的滔天民意，借势化为了迎头痛击的重锤。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急促地响了起来。
许洁顺手提起听筒，只听了两句，便猛地将目光投向朱文浩。
“文浩，县委督查室的人到了。”许洁放下话筒，声音压得极低，“带队的是方建平从市里带来的心腹科长。车已经堵在了镇南物流园的工地大门口，要求我们镇党委班子全员到场，现场在停工查验单上签字背书！”
朱文浩将茶几上剩下的小半杯茶一饮而尽，把空茶杯稳稳地放在红木盘中央。
“走。”他大步向门口迈去，大衣下摆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去工地。我倒要看看，他凭什么停大伙的饭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