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县地势低洼，每年防汛都是个大难关。特别是跃进水库和黑石镇的那几段老河堤。”苏长明的话里透着森森寒意，“工程赶得快，质量能保证吗？雨季一到，一旦发生内涝或者决堤，老百姓刚种下去的苗种全得泡在水里。到那时，他朱文浩大搞基建导致生态破坏、防汛不力的罪名，谁也替他洗不脱。”
方建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先前的憋闷随之散去。
“市长高见！”方建平挺直腰板，“我这就去查清江县的防汛部署。黑石镇的老河堤，向来是个老大难。这次，我倒要看看他那本阳光账本，能不能挡住滔天的洪水！”
切断通话，方建平整了整西装领带。在这等天灾面前，政治手腕全成了摆设。
黑石镇西郊，广袤的农田间。
两条新拓宽的土路正向前延伸。几台压路机轰鸣着平整路基，成百上千名村民挥舞着铁锹、推着斗车，热火朝天地铺设碎石和水泥。
张远航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一条发黄的毛巾，正指挥着黑水村的壮劳力卸下绿能集团运来的建材。“都加把劲！这路修好了，咱们村的果蔬直接装车进城！镇里今天结工钱，干得多拿得多！”
人群中爆发出响亮的应和声，没人觉得累，因为每一铲子下去，铺的都是自家以后的好日子。
朱文浩踩着一双沾满黄泥的胶鞋，立在田垄高处。深色大衣的衣摆在初春的风中翻卷。
刘文轩提着公文包，“朱书记，工程进度比预期快了一倍。”刘文轩推了推眼镜，语调比平时高了八度，“老百姓自己修自家的路，根本不用人督工。绿能那边的建材供应很足，陈泰是个聪明人，知道这笔免税置换的买卖稳赚不赔。”
吴德海手里捏着个厚厚的记事本，跟着走上土垄。“浩哥，工钱按日结算，今早已经在镇里的大白板上全额公示了。”吴德海咧嘴笑着，“方建平在县里肯定气得跳脚。他想断咱们的粮，咱们就自己造血。现在全镇的民心，比铁桶还硬。”
“上下同欲者胜。”朱文浩视线扫过那条延伸的公路，平视前方，“方建平把权力当成筹码，用来要挟下级；咱们把权力化作实惠，交到百姓手里。他以为卡住了一百五十万就能困死黑石镇，却不懂得，这世上最雄厚的资本，就是这千万百姓求活路的奔头。”
他转身看向刘文轩：“文轩，路修通后，农科院的苗种下地要抓紧。各村的排灌沟渠，顺带一起清淤。账本做细，绝不能留任何首尾。”
“明白。”刘文轩利落应下。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许洁踩着泥泞的田坎，手里拿着一份盖着省水利厅红头大印的传真件，神色冷肃。
“文浩。”许洁在朱文浩身前站定，将文件递上，“省里刚发的汛期预警通报。今年的副热带高压异常，江南省的雨季预计提前十天到来，降雨量是近五年来的峰值。”
朱文浩接过文件，目光在那些加粗的气象数据上扫过。
“清江县被列为防汛一级重点监控区。”许洁指着文件末尾的一行字，“特别是跃进水库和咱们黑石镇的老河堤，省厅要求立刻进行全面排查。”
刘文轩倒吸一口凉气：“跃进水库在咱们镇上游，那是秦远山当年主抓的工程。这几年年年报修，年年渗漏。要是雨季提前，这可是个定时炸弹啊！”
吴德海也收起了笑意：“秦远山那笔二十万的防渗材料款，被他挪去搞地下钱庄了！那水库的坝体，早就是个空壳子了！方建平这几天按兵不动，怕是就等着这天灾来收拾咱们呢。”
“天灾避无可避，人祸却需早做决断。”朱文浩将水利厅的文件合上，交还给许洁。他抬眼看向天际，原本澄澈的天空边缘，不知何时已堆积起几抹厚重的阴云。
“秦远山留下的旧账，不能等它自己爆。”朱文浩负手而立，语调沉稳，“去通知县纪委的庞书记。跃进水库的那条资金链，该收网了。既然这防汛是个难关，那咱们就把这堤坝底下的蛀虫，赶在雨季到来之前，挖得干干净净。”
他迈步走下田垄。“防汛物资的账本，单独开一栏，今天就在白板上公示。黑石镇的河堤，老百姓自己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