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县委大楼，书记办公室内暖风充裕。
方建平靠在宽大的皮椅中，端起白瓷茶杯,喝了一大口。茶香入喉，他吐出一口浊气，身子往后陷了陷。
春耕在即，农科院的金贵苗种即将下地，镇西连通各村的毛细道路还全是坑洼不平的土路。雨季一到，土路变泥沼，拉果蔬的货车进不去出不来，老百姓地里的收成烂在田间，这口大锅，朱文浩就算背上，也得扒层皮。
方建平放下茶杯，指节在桌沿敲了两下。他就在这间办公室里等着，等朱文浩焦头烂额，等他低声下气地来县委求援。只要朱文浩开了这个口，黑石镇那铁板一块的防线，就算被生生撬开了一道口子。
敲门声响起，联络员推门走入，步子迈得有些乱，额头挂满汗珠。
“方书记。”联络员在桌前站定，手里捏着几张刚打印出来的彩色照片，声音发干。
“慌什么？”方建平沉下脸，“黑石镇那边有动静了？朱文浩准备什么时候来县里汇报工作？”
联络员喉结滚动，将照片双手递到桌面上：“方书记，朱书记没来。黑石镇把咱们县里暂缓拨款的通知，全镇张榜公示了。”
方建平眼角抽动，一把抓起桌上的照片。
照片拍的正是黑石镇大院门外那块巨大的白板。白板被一分为二。左侧，原封不动地贴着县财政局下发的《关于重新统筹乡镇基础设施以奖代补资金的通知》，红头公章清晰可见。
右侧，是一张盖着黑石产业协作区管委会大印的《以工代赈修路招工榜》。下方附着详尽的开支明细：黑石镇以协作区免税额度置换绿能建材集团五百吨水泥、石料；面向全镇招募修路壮劳力，每日工钱八十元，当天结清。
方建平盯着那两张并列的告示，腮帮子鼓起。
左边白纸黑字写着县委断了修路钱；右边明明白白告诉老百姓，镇政府弄来了建材，大伙儿还能在家门口赚修路工钱！
“他哪来的胆子！”方建平一巴掌拍在桌面上，茶杯盖跳起,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朱文浩竟能绕开县财政，直接用免税政策去跟外资做资源置换，甚至把这种撕破脸的戏码，堂而皇之地摆在太阳底下！
“现在外头什么情况？”方建平咬着后槽牙问。
“黑石镇的大门被挤爆了。”联络员压低嗓音，“招工榜贴出去不到一个小时，各村的青壮年全涌过去了。大伙儿都在骂，骂县委不干人事，说朱书记是替老百姓兜底的好官。”
方建平胸口剧烈起伏，他本想卡死黑石镇的咽喉，结果朱文浩反手一记巴掌，结结实实地抽在了清江县委的脸上，把县委的公信力丢进泥潭里踩得稀烂！
他抓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通了市长苏长明的专线。
“老领导。”电话接通，方建平连寒暄都省了，“朱文浩在黑石镇搞资源置换，拿免税额度换建材，还在白板上抹黑县委！这种无视组织纪律的行为，市府能不能直接下文叫停？”
电话那头，苏长明的嗓音隔着听筒传来，“叫停？拿什么理由叫停？他用合规的税收政策吸引企业参与地方基建，老百姓得了实惠，你这会儿派人去拦，嫌市委对清江县的印象还不够差？”
方建平语塞，握着话筒的手骨节凸起。
“建平，下棋最忌讳急躁。”苏长明端着官腔，将局势点破，“他朱文浩越是把摊子铺得大，越是把自己架在火上。农田、公路、物流园，样样都在赶进度。你抬头看看天，再过半个月，江南省的雨季就要到了。”
方建平抬眼看向窗外，天际的云层已显出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