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这满身酸臭烂泥的老头。骨瘦如柴,半边脸如恶鬼。
记忆翻江倒海。
十二年前。也是这个院子。
那时的老泥穿着灰色长衫,脊背挺得溜直。手里拨弄着一把紫檀木算盘,算珠拨得噼里啪啦响。
“大小姐,记账讲究个平。一分一厘,进出得分明。这算盘珠子,就是咱恒丰祥的骨气。”
她那一手利落的算盘底子,她那能在海岛互助社算清几千块利润不差一毛的记账本事,全是眼前这个人拿着戒尺,手把手敲打出来的。
算术启蒙师傅。
可如今,那双拨算盘的巧手,粗大、畸形、指甲缝里全是被烂泥浸透的黑泥。
林玉莲没说话。没哭。
眼圈憋得通红,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公公教过她,当家主事,不能遇事就掉金豆子。
陈大炮拍了拍手上的泥灰。“自己人。回了家,就别跪着了。”
林玉莲转身走回灶房。
灶膛里的余火还亮着。她往锅里舀了一瓢井水。
下了一把挂面。挖了一大勺白花花的猪油,切了点南麂岛带过来的风干葱花,倒了点酱油。
三分钟。
一碗热气腾腾的猪油拌面端出来。
林玉莲走到老泥跟前。把大老碗塞进那双乌黑干瘪的手里。
“吃面。”
两个字。没废话。
老泥端着碗。手抖得面汤直晃。
他蹲在起居室门口的台阶上。不用筷子,直接用手抓着面条往嘴里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