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层开始变薄,能看到底下华北平原灰绿色的田野,一块一块拼在一起,像一幅被揉皱了又摊开的旧地图。
“姐姐。”
“嗯?”
“我在想奶奶说的话。”
“哪句?”
“她说太外公是私塾先生,后来私塾没了就去做生意。那个院子是他用一辈子攒的钱买的。”
无邪把杯子在桌板上转了半圈。
“我在那个院子里蹲了好几天了,之前只知道它是奶奶娘家的祖产,不知道它背后还有这些事。一个私塾先生攒了一辈子的钱买了块地修了座宅子,没修完就打仗了,人跑了,宅子空了,一空就是好几十年。你说太外公要是知道现在有人在替他修完,会是什么心情。”
“他会很高兴。”
谢微言把合同收进包里,转过来看着他。
“你奶奶不是说了吗——比当什么大官发什么大财都高兴。”
“我知道。我就是觉得——我跟太外公其实不熟,甚至可以说完全不认识,但我拿着他的账本,站在他修的院子里,替他完成他没完成的事。这种感觉很奇怪。”
“哪里奇怪?”
“说不上来。就好像有一条线,从他那辈开始牵过来,中间断了好几截,现在忽然接上了。”
飞机开始下降,机舱里响起广播,空姐走过来提醒收起小桌板。
无邪把杯子里的水喝完递给空姐,把毯子叠好放在座位旁边。
起落架放下来的时候机身震了一下,他下意识握住谢微言的手。
她的手很稳,翻过来扣住他的手指,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落地之后两个人取了行李打车回家。
出租车在机场高速上开着,两边的白杨树叶子已经开始变黄,秋天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车窗上一闪一闪地跳。
无邪掏出手机翻看赵师傅发来的照片。
照片上东墙的旧瓦已经卸了一大半,露出来的木基层上用白色粉笔标着需要更换的檩条编号。
有一张照片拍的是那只碎了的吻兽特写——被拆下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缺了半边脸,剩下那半边在阳光里瞪着一只圆圆的眼睛。
他给赵师傅回了条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