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远洲听他说完，靠在椅背上，手指习惯性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什么样的。”
“她整个人往下滑，差点窒息，我听到水声不对冲进去……她跟我是抽筋。”
霍远洲摘下眼镜用衣角擦镜片，重新戴上去的时候，他的表情不再是医生对病人家属的客观，多了点私人交情里的担忧。
“裴野，我问你几个问题。你照实答。”
“问。”
“她有没有在情绪比较激烈的时候，做出过切断反应？比如突然变得特别安静，或者特别理性，那种像一下子把情绪关掉的反应。”
裴野想了一下，“有。”
他一直以为是乖乖女的性子冷，可万一这是她病了的原因呢？
霍远洲的语气变得很慢，“过多的情绪对她的大脑来说，属于过载信息。”
裴野把烟塞进嘴里。
点燃。
烟雾在他脸前散开的瞬间，霍远洲看不到他的表情。
“继续说。”
霍远洲翻开一本厚厚的医学手册，一边翻一边说，“你听过她的童年经历吧。”
裴野弹掉第二截烟灰。
“六岁父母车祸去世，孤儿院被领养十一次，养父猥亵，养母诬陷……高中被长期霸凌。报警之后，对方还被保释出来了，所以这么多年她一直都活在不安全感里。”
霍远洲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
这姑娘的经历，有点惨。
“裴野，她的情绪封闭应该不完全是天生的。创伤性情绪封闭在这个严重程度上，多半是后天叠加。每经历一次，她的大脑就在情感通道外面加一堵砖。加到现在，已经厚到她自己想推都推不动了。”
“她想推。”
“我知道。我猜她愿意跟你在一起就是推的表现，但推墙的过程本身就是创伤再触发。所以你看到她僵直、幻听、幻视……不是因为她在变差。正好相反。”
他把眼镜推上去，“是因为她在变好的过程中，触碰到了更深的伤口。”
身为这个领域的专家，霍远州见过不少想死和自救的人，沈渺显然是后者。
裴野又从烟盒里抖出第二根。
“怎么办。”
“她需要一个长期稳定的治疗环境。”霍远洲说，“而且不能有额外的情感冲击，尤其是来自你。好的冲击也不行。你对她越好，她的大脑越容易自我保护。如果我没猜错，她之前的经历教会了她一件事，好的东西都是暂时的。你对她的好越强烈，她的潜意识越会预期它的消失。预期引发焦虑，焦虑触发躯体化。”
裴野看着手里那根没点着的烟。
“所以我的存在本身……”
他沙哑的声音几乎无法说下去。
“对她的治疗是有风险的。”
霍远洲接了这句话，没有任何安慰。
然后他又加了一句，“但你不在，她会更差。她是边缘状态的稳定，不是治愈，而你是她目前所有安全感的唯一锚点。”
离不开，但拿不起来。
霍行州突然想赶紧回京市了，这么典型的病例，老师一定喜欢。
裴野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我需要一个精神科医生。不是你的水平，是你导师的导师那种。”
郑蕴文。
在香山有个小诊所，但她已经退休了，而且她的脾气……
“我去请。”
裴野沉默片刻，在这个特殊的夜晚，他用强大的理智保持了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