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奶奶,那对瓶子是嘉庆年的。吴军当时说是乾隆年,我没戳破。”
孔青霜抬起头。
“那天你们送完礼就走了,没留下来吃饭。我妈后来跟我说,那对瓶子在博古架上摆了两个月,有一天家里的猫跳上去,把左边那只碰倒了。碎了。她没告诉我爸,自己拿扫帚把碎片扫了。”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沈蕙的手指在胳膊上轻轻敲了一下,齐红榆的脸僵住了。那块墨绿色的丝绸在她膝盖上被她攥得起了皱。她很快转向沈蕙。
“二嫂。”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像踩滑了一级台阶,“你的公关公司,什么媒体都能摆平。你帮我——”
“大姑奶奶。”沈蕙的声音不急不缓,“我的公关公司做的是企业品牌,不是刑事案件。而且吴军这件事,不是公关能摆平的。“
“现在外面的人骂的不只是吴家。他们在骂齐家。你知不知道今天下午,有人在齐氏珠宝中环店门口举了牌子?牌子上写着‘齐家女婿骗一亿,齐家珠宝退不退’?你知不知道齐氏的门店经理打了多少个电话回总部?你以为这件事只跟吴家有关?”
“所以你们是怪我。”齐红榆一个一个看过去。孔青霜。沈蕙。齐老爷子。齐老太太。“利通的事,齐家亏了钱,你们一个个跑去半岛酒店跟那个南洋暴发户喝茶。你们能去捧姓于的场,就不能替吴军说一句话?吴军是齐家的女婿!不是外人!”
???
“大姑奶奶,”沈蕙轻轻摇了摇头,“这事情跟于先生有什么关系?他也不是暴发户,也不止是南洋华商。”
“香江暴雨水浸,铜锣湾的旧唐楼塌了两栋,他捐了十万块。中山大学的助学金,他一个人出了三十个名额。”
“他替利通的华人存户出头,港督府的人到现在还在查他的底细,到现在连一根线头都没查出来。你说吴军是齐家的女婿,可吴军给齐家做过什么?是替你骂过三弟妹,还是替你在牌桌上炫耀过百分之十的月息?”
“好。”齐红榆把这个字咬碎了,“你们不帮我。”
她转过身,对着齐老太太。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已经变了形。“妈。吴军再有千般不是,也是我丈夫。四个孩子的爸爸。你外孙外女的爸爸。你总不能看着他们——”
齐老太太的声音好像老了不少:“红榆,我跟你爸不是没劝过你。你哥也劝过你,但你不信。”
齐红榆跪下去了。
整个人从骨头里塌下去、膝盖撞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的跪。
沈蕙的手指在胳膊上停住了。孔青霜往后挪了半步,本能地给那声闷响让路。
“爸。妈。”
齐红榆跪在地上,墨绿色旗袍的下摆铺在地板上,像一小片被风吹落的水草。“我求你们。吴军不能坐牢。四个孩子不能有一个坐牢的爸。”
齐老爷子低头看着她,声音忽然哑了些,像被什么东西磨过了:“先保住你自己。说不定将来,孩子们还有个坐牢的妈。”
齐红榆的身子晃了一下:“不可能。我跟这件事没有关系。我没有骗过任何人的钱。我没有——”
“有没有关系不是你说了算,是吴军。”齐老爷子直白地指出来。
“他敢!”
齐红榆张着嘴,合不上。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声音。眼泪还在流,从眼眶里溢出来,沿着法令纹的沟壑往下淌,淌进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