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十二月
十二月第一天，降温了。
林晚星早上起来的时候，被窝外面的空气是凉的。她伸出手摸了一下手机，指尖碰到屏幕，冰了一下。屏幕上显示七点十分。她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在被窝里又躺了一分钟，坐起来穿衣服。今天穿了一件厚卫衣，灰色的，里面加了一层绒。穿上以后觉得暖和了一些，但手还是凉的。她把卫衣的袖子拉长，盖住手指头，只露出指尖。
去食堂的路上，风大。梧桐树的光秃枝丫被吹得晃来晃去，有一根细的掉在地上，横在路中间。她绕过去了。食堂门口有人穿着羽绒服，有人还穿着薄外套，缩着脖子。她买了一碗粥，两个包子，端到靠暖气的位置坐下来。暖气片还是老式的，铁皮的，摸着温。她把粥放在桌上，先暖了一下手，两只手捧着碗，碗壁的热度透过陶瓷传到手指头。
吃到一半，手机震了。
陆则安发了一条消息。“降温了。”
她看着那三个字，把嘴里的包子咽了。咽下去的时候噎了一下，喝了一口粥。
“嗯。冷了。”
“穿羽绒服了吗。”
“穿了。”
她把“穿了”发出去以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是卫衣，不是羽绒服。她没穿。她把领口拉开一点往里看了一眼，卫衣里面还有一件薄毛衣。两件。不算羽绒服。
她没改口。他也不会来检查她穿没穿。他问“穿了吗”，她说“穿了”，他不会追问。
他把消息回过来了。“嗯。”
她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底剩了一点米粒，用勺子刮了一下，刮不干净，放下。纸巾擦嘴的时候，手指头碰到嘴唇，凉的。
上午没课。她去图书馆还书。上次借的那本建筑史教材还了，又借了一本关于苏州园林的书。书架上抽出来的时候，书页之间夹着一张旧借书卡。卡上写着一排日期，最早的是一九九八年。她把借书卡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
从图书馆出来，风小了一些。太阳出来了，薄薄的，不暖，光落在脸上是凉的。她走过操场边上的时候，看见有人在跑步，穿着短袖，胳膊露在外头，红红的。她看了一眼，觉得冷，把外套的拉链又往上拉了一截。
下午，方棠发消息来。
“你们那冷吗。”
“冷。”
“我们这也冷。我不想出门。”
“那就别出。”
方棠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在被窝里说的：“真是的，我下周还有两门考试，不想活了。”林晚星把语音听了一遍，又把进度条拖回去听了一遍。她的手指头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没再点第三次。
回宿舍的路上，她走到宿舍楼下停了一下。那排银杏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地上的那些也不知道被风吹到哪去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灰白色的，像老人手指的骨骼。她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眼，枝丫上面什么都没有，空空的。她低下头，推门进去。
晚上洗完澡，头发还没干。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睡衣领口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她拿了毛巾擦头发，坐在床边，一下一下地擦。毛巾是粉色的，用旧了，吸水不如以前好，擦了半天头发还是湿的。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用手拢了拢头发，拢到肩膀后面。
手机亮了一下。
陆则安发了一张照片。路灯下的银杏叶，地上铺满了，橘黄色的光从上面打下来，叶子看起来是金色的，厚得像地毯。他上次发过一张差不多的，她存了。这一张的构图不一样，画面的右边多了一截树干，黑色的，粗粗的。没有配文字。
她把照片放大了看。光线和叶子叠在一起，边缘的地方有点糊，像是拍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也可能是因为夜里光线不好。她把照片存下来。相册里的照片越存越多，太湖的，银杏的，操场的，留园的。她的相册很乱，什么都挤在一起，像一本没有标签的相册。她翻到前面看他发过的太湖，傍晚的，有晚霞的，灰蓝色的水面，橙色的光。她翻了很久，从最新的翻到最旧的。
手机暗了，她没再摁亮。
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闭着眼睛。外面的风还在吹，把窗户吹得轻轻嗡了一下。她没有睁眼，把身子侧过去，面朝墙。墙上的那颗贴纸星星，边角翘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她在黑暗里伸出手，用指腹按了一下那个翘起来的角，按平了。手缩回被子里，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