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婶在旁边接了一嘴，语气热络得很，像是怕冷场。她往前探了探身子，脸上堆着笑。
“就是说，你跟则安，两家老人以前讲好的。男未婚女未嫁的，正好。”
林晚星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不是听不明白，是太明白了。她转头看了一眼陆则安。
他还坐那儿，手里端着杯茶。白瓷杯，茶汤是浅黄色的，上面浮着一点茶叶梗。他低头吹了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全程没看她，好像这事跟他没什么关系似的，眼皮都没抬一下。
林晚星收回目光，吸了一口气。
“我不答应。”
声音不大，但清楚。每个字都咬得很实，没有犹豫。
堂屋里头安静了一瞬。二婶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林老爷子眉头皱起来，眉心的纹路挤在一起，比以前更深了。拐杖又敲了一下地，笃的一声，比上次重。
“你还没听我说完。”
“我听明白了。”林晚星尽量让声音平稳，但她发现自己的手指头在抖，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把手指头攥进掌心里，指甲掐着肉，有点疼。
“爷爷，我知道您跟陆家感情好，你们走动我没意见。但这种事，我不可能随便点头。我连认都不认识他，凭什么就要定亲？”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陆则安。但她余光能感觉到他抬眼了。可能是看她的反应，也可能只是被她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她没转头去确认。
“什么叫不认识？这不是在认识吗？”林老爷子脸色沉下来，声音也沉了，像石头扔进水里，闷闷的。他握着拐杖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
“我又没说现在就把你嫁过去，等高考完再说。你先跟人家处处，合不合适以后再看。”
林晚星咬了咬嘴唇。下嘴唇被她咬得发白，松开的时候回了血，红了一小块。
她想说“我不处”。这句话就在嘴边，几乎要冲出来了。
但她看着爷爷那张脸。八十多了，脸上的皮肤松了，眼角的皱纹堆起来，像树皮。颧骨高，下巴瘦，眼睛里的红血丝还没消——中午喝了几杯黄酒，脸色泛红。医生说他不让动气，血压高，心脏也不好。
她张了张嘴，那三个字没出来。
“……我考虑考虑。”她说。
声音低下去，像漏了气的气球。
林老爷子的脸色缓了缓。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手在拐杖上拍了两下。
“行，你先回去想想。但这事，不是害你，你记着。”
林晚星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祠堂。
她走得快，出了门槛左脚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扶住门框稳了一下，手在木头门框上按出一个湿手印。她继续走，穿过院子，石板缝里长着青苔，滑，她走得急，踩到一块松的石板，晃了一下。
身后头有脚步声，她以为是堂妹追出来了，没回头。
“等会。”
不是堂妹的声音。
低低的，不重，但很有存在感。
她站住了，转过来。
陆则安站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上。祠堂的地基高，他站那儿比她高出一截。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暗处，看不太清表情。只能看见轮廓，下颌线收得紧，肩膀宽，站得直。
风吹过来，把他外套的衣角吹起来一点，又落下。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叶子哗啦啦响了几下。
“你不用急着答应。”他说。声音不大，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顿了一下。
“我也不想。”
说完他转身回去了。皮鞋踩在石阶上，声音轻，一步一步，上了台阶，进了祠堂门，消失在暗处。门里头的光线暗，他的背影被吞进去，只看见衣角闪了一下。
林晚星站在那儿，愣了两秒钟。
风吹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祠堂门口的石狮子嘴巴咧着，眼睛瞪得溜圆，也不知道在笑什么。远处的太湖灰蒙蒙的，跟天连在一起，分不清界线。
她回过神来，转回去继续走。
这人说话还真是不客气。
她下了台阶，穿过院子，出了老宅的门。巷子里没人，石板路窄，两边是斑驳的墙壁，墙根长了青苔，湿漉漉的。她走得快，脚步在巷子里回响，哒哒哒的，像是跟在后头的第二个人。
出了巷口，太湖就在眼前了。
水面灰蒙蒙的，风比院子里大。她站在那儿，没往前走，也没回头。
太阳还在西边，晒着她的后背，热乎的。十一月了，太阳落得早，再过一会儿就该凉了。
她把手插进卫衣兜里，摸到了手机。
方棠的消息还没回。
她没拿出来。
就那么站着，看着湖面。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撩。
脑子里是他说的那句话。
“我也不想。”
声音不大，淡淡的。
但她记得每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