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种子站的偶遇
苏清鸢去停车场开车，李昂抱着纸箱站在文化馆门口的台阶上等她。广场上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工作人员在远处收横幅、拆展架，铁架碰撞的声响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着，一声接一声地传过来又消失。秋日的阳光已经偏西了，带着柔和的橙金色铺在台阶上，把他脚边的纸箱影子拉长了一截。
他正站着，侧面的台阶上走下来一个人，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旧蓝色夹克，夹克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灰色的圆领毛衣，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那个人走到李昂面前停下来，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笑着招呼了一声：“李老师，成果展你也来了？”
李昂认出来了。种子站的人，去年他去种子站买紫米种子的时候见过一回，戴一副银色半框眼镜，说话的时候习惯性推镜架，语气带着一种技术人员特有的认真和礼貌。他点了点头：“来了，你呢？”
“我来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品种，顺便收集一下今年各乡镇的种子样本回去做一下对比。”眼镜男说着，目光自然地落在李昂脚边纸箱上露出半截的白布袋子上。他蹲下来，征询地看了李昂一眼，李昂点了一下头，他就伸手从袋口轻轻抓了一小把紫米出来，放在掌心里摊开看了好一会儿，又侧过手掌对着光线看籽粒的反光和饱满度，然后送到鼻子前闻了闻，又捻了两三粒丢进嘴里慢慢嚼了一会儿，像是在尝淀粉的甜度和香味层次。他把掌心里的紫米倒回布袋中，拍了拍手上沾的细粉，站起来正了正眼镜：“你这个紫米，品质比去年还好。我们站里留了你去年给的样本，今年做了几项常规指标检测，淀粉含量、蛋白质含量、微量元素都比普通紫米高出不少。”
“是吗？”李昂把白布袋口重新扎紧，红绳在指尖绕了两圈。
“嗯。数据我过两天整理出来发你一份，到时候你自己心里也有数。”眼镜男把帆布袋的带子往肩上提了提，“你好好干，这个品种有前途。如果后续有扩繁计划需要技术支持或者品种审定相关的材料，随时来站里找我。”
李昂点了点头，说了一声谢谢。眼镜男摆了摆手，拎着他那帆布包沿着台阶往下走了，走了一段路之后拐过广场侧面的花坛就不见了。李昂站在台阶上，把刚才从袋口洒出来的一点紫米碎粒拢回袋中，把布袋的口绳又紧了紧，然后把纸箱重新抱起来站直了，那袋紫米隔着布袋还能感觉到袋口刚才被眼镜男打开过之后带出来的微凉的空气。
苏清鸢的车从停车场那边绕过来，缓缓地停在他面前的台阶下方。她从摇下来的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按了一下喇叭，声音短促而清亮：“上车。”
他把纸箱放在后座上，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关上门的时候车门发出一声沉稳的闷响。车子发动了，从广场驶出大门，汇入县城午后的街道上。车窗外的街景缓缓地后退着，行道树的叶子在秋日的阳光里泛着金色和红色的光泽。
回去的路上李昂没怎么说话。苏清鸢开着车，偶尔侧过头来看他一眼，方向盘在她手里稳当地打着转，车子在傍晚的乡道上平稳地向前行驶着。“累了？”
“有点。”他靠在椅背上，肩膀放松下来，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上。
“回去早点睡。今天站了一天也够了。”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暮色正从东边漫上来，把院墙和屋檐染成了一片柔和暗淡的蓝色。母亲正在院子里收衣服，晾衣绳上的几件旧衣裳被她一件一件地取下来叠好搭在手臂上，看见李昂抱着纸箱从车上下来，问了一声：“咋样？”
“还行。”他把纸箱搬进堂屋放在墙角，脱了衬衫挂回衣柜里，换上那件穿惯了的旧短袖，然后拧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凉水冲在脸上，把展台前站了一天的那层干燥和尘埃洗掉了，水流顺着下巴滴落在脚前的泥土里。他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在院里的竹椅上坐下来，靠着椅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母亲从灶屋里端了一碗粥出来，粥还冒着热气，碗沿上搁着一双筷子，旁边还有一小碟切好的酱黄瓜。她把粥放在他旁边的石台上，自己也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顺手从晾衣绳上取了一件还没叠好的衣裳放在膝盖上叠着。粥是绿豆粥，熬得浓稠软烂，入口滑润清甜，带着绿豆特有的清香，一碗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像整个人被一股温软的力量重新拢住了。他坐在院子里的暮色中，面前是一碗空了一半的粥，旁边的竹篮里还放着明天要整理的干辣椒，院墙外面的田野在最后一抹天光里泛着一层灰蓝色的静谧，一切都归回了原来的位置。暮色从他肩上落下去，和他的呼吸融在一起，悄无声息地安顿好了这个平常的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