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林东的订单
林东来的时候是上午。太阳还没到最烈的时辰，院子里半明半暗的，桂树的影子斜斜地铺了大半个院子。一辆黑色的越野车从村道那头驶过来，轮胎碾过路面上的碎石，发出细碎的轧轧声。车停在院门口，引擎低低地转了两下就熄了，车门打开，林东从驾驶座上跳下来，穿着件深灰色的短袖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块表，阳光下闪了一下。
他下车之后先没急着进院子，而是站在院门口扫了一圈——墙角的辣椒，晾衣绳上搭着的衣裳，屋檐下挂着的那排留种穗子，以及堂屋门框上还没揭干净的去年对联的残迹。他看得很自然，像是习惯性地了解周围环境。然后他弯腰从后座拎出几样东西来——一箱啤酒，两条烟，还有一个塑料袋装着的水果，苹果和梨混在一起。
他提着东西走进院子，看见李昂从灶屋出来，把东西往院墙下的石台上一放，说："没空手来，带点东西。烟给你爸抽，酒留着你自己喝，水果给你妈。"
李昂看了一眼那堆东西，没推辞。"你每次来都带东西。"
"你每次都给我好东西，我空手来不好意思。"林东笑了笑，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看看你的地去。"
两个人沿着田埂走到谷地。玉米已经长到了比人还高的地步，叶子的颜色从初夏的嫩绿转成了厚重的墨绿，层叠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油润的暗光。林东在玉米地边上站定，弯腰掰了一根青玉米下来——玉米棒子饱满粗壮，苞皮紧紧地裹着，顶部露出一小撮淡紫色的须子。他三两下剥了苞皮，露出里面排得整整齐齐的玉米粒，粒大饱满，色泽浅黄微白，透着新鲜玉米特有的水分和光泽。
他对着玉米棒子一口啃了下去，嚼了几下，闭上眼睛。汁水在齿间迸开的声音清晰可闻。
"今年的比去年的甜。"他嚼着玉米含糊地说了一句，然后睁开眼，看着手里那根被他咬了一口的玉米棒子翻了一面又啃了一口，咀嚼的动作慢了一些，像是在认真地品那个味道。
"土养好了，"李昂蹲在旁边拔掉一根垄沟里新冒出来的野草，顺手丢在田埂上，"底肥下得足，今年雨水也匀，没旱着没涝着，玉米长得好。"
林东把剩下的大半个玉米啃完了，玉米芯子上干干净净的，一粒都没剩。他把芯子丢在地头的草堆里，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指和嘴角的汁液，然后正了正神色，语气比刚才正经了不少。
"今年玉米和紫米，我全要了。价钱还跟去年一样，玉米四块，紫米十五。你这批货成色我看了，要比去年量多不少，这两样我都给我自己的店里用的，以前从别的地方进货，品质不稳，时好时坏。你这边的东西稳定，我不用每次都挑来挑去。"
李昂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想了想。"行，按你说的。"他没有讨价还价，这个价格是他心里算过之后觉得合理的，比卖给批发商高一点，比林东外面的进货价低一点，两边都不吃亏，长期合作合适。
林东掏出手机，低头按了几下，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李昂说："我先打一万块定金，多退少补。你丰收了以后跟我结总数，少了算我补的，多出来的你退我或者扣到下一批都行。"
李昂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一条银行到账短信，余额后面多了一万。他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串数字，锁了屏放回口袋里。
"多了。"他说，语气平常，但音调里有一点点意外。去年定金只打了三千，今年一下子提了一万，翻了三倍多。
林东把手机收进兜里，从玉米地里走出来，顺手拍了拍裤腿上沾的干泥。"不多。你那批玉米和紫米加起来，值这个价。今年产量高了，这个我知道，你地里那些穗子我一眼就数得出来。一亩半玉米加半亩紫米，你今年的收成不比去年差，说不定比去年还好，所以定金我按产值的比例往上提了。"
他沿着田埂往坡上走了几步，站在高处把整片谷地收进眼里。玉米地绿油油的铺了一大片，紫米地在旁边夹着一道暗紫色的细带，白及和重楼在棚子的遮阳网下面安安静静地待着。他看了一会儿，没说话，然后从坡上走下去，转到白及和重楼那块地边上蹲了下来，低头看了看白及正在变干的蒴果和重楼新抽出来的那层轮生叶，伸手在遮阳网的边缘摸了摸。
"你这白及卖不卖？"他抬头问。
"不卖，"李昂站在田埂上，两手插在裤兜里，"自己留种的，明年还想扩。"
"那等你有多的再说，"林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白及这东西外面行情稳得很，你要是以后想出手，我给你找路子。你先顾着自己扩，我不急。"
他往回走的时候又顺路掰了两根玉米，剥了苞皮拿在手里，一根塞给李昂，一根自己攥着，说要带回去让店里的人尝尝，做新菜式试试。两人沿着田埂往回走，一路走一路把那两根生玉米啃完了，脆生生的，清甜的汁水在嘴里散开。
走到院子里，母亲正端着洗菜盆在院子里晾菜，看见林东来了也没多寒暄，只是点了点头。李昂跟她提了一嘴定金的事，说林东打了一万块。
母亲端着盆子的手顿了一下，盆沿的水晃了晃。她愣了一下，转头看了李昂一眼，又看了林东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当着客人的面不好问，就只是"哦"了一声，端着盆子进了厨房。厨房里传来她把盆放在案板上的声响，然后安静了几秒，才重新响起水龙头被拧开的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