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琳娜帮忙
琳娜来的时候，李昂正蹲在院子里往第三个育苗盘里装土。听见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他抬头就看见琳娜站在门口，穿着那件蓝棉袄，袖子照旧卷了两圈，露出一小截手腕。她肩上挎着一个自己缝的蓝布袋子，袋口没系紧，露出来几根新扯的棕榈叶的叶梢。
"你来得正好。"李昂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地面来，"还有四盘没装，你帮我填土，我来放种子。"
琳娜没多话，把蓝布袋卸下来挂在院子里的枣树枝上，蹲下来，两手直接伸进装土的编织袋里捧了一捧细土。她的动作利索得很，手指在土堆里拨了两下就把大坷垃捻碎了，然后把土均匀地撒进空盘子里，手掌压平，四角压实，一气呵成。填完一盘，她在膝盖上蹭了蹭手上的土，又伸手去捧第二捧。
"你在家也育苗？"李昂把一粒紫米种子按进第一盘压好的沟里，头也不抬地问。
"嗯，种水稻。先育苗，再移栽。"琳娜的手指在土面上快速地抹平，细碎的土粒从指缝间簌簌落下来，"我们寨子里的田都在河滩边上，春天化冻了以后，先把种子泡出芽，撒在秧田里，等长了三四片叶子再拔出来插到大田去。"
"你家种多少？"
"不多，够吃。"她说话的时候不抬头，手指在育苗盘上一刻不停，填完一盘就把盘沿磕两下，让土面更加平整紧实。阳光从院子东边斜照过来，照在她的侧脸上，她微微眯着眼，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弧度。
李昂也不多问了，专心放种子。紫米的籽粒黑紫黑紫的，在他拇指和食指之间夹着一粒一粒地按进沟里，行距齐整，间距均匀，每一粒嵌进土里的深度都一样。琳娜在旁边配合着填土，填完一盘就轻轻推到他手边，然后把空出来的新盘拉到自己面前继续填。两个人一个填一个放，节奏不知不觉合到了一块儿，像两排并行着的齿轮，不快不慢地转着。
装完五盘紫米，琳娜又开始装玉米的盘子。玉米的种子比紫米大得多，黄澄澄的，埋在土里间隔要宽一些。她放种子的手法跟李昂不太一样，不用一粒一粒捏着按，而是把种子倒在手心里，用三根手指一次捻起两三粒，瞅准位置轻轻一弹就落进沟里了，又快又准，像在做什么熟练的指尖游戏。
"你手真快。"李昂在旁边看着，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种地种多了。"琳娜笑笑，弹完一排种子，顺手用小指把沟边滑下来的碎土拨回去覆在种子上，"从小跟着阿妈下田，什么都干过。我九岁就会插秧了。"
两个人配合着，不到一个小时，五个紫米盘和两个玉米盘就全弄完了。黑盘的紫米一行一行整整齐齐，蓝盘的玉米一行一行间距分明，摆在一起，跟排兵布阵似的。
母亲从灶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两只青花瓷碗，碗里盛着暗红色的糖水，热气从碗口往上袅袅地冒着。她走到院子里，先把一碗递给琳娜，另一碗递给李昂，自己则倚在门框上，两手抄在围裙底下，笑盈盈地看着他们。
"红糖水，自家熬的。"母亲朝琳娜努努嘴，"多喝点，补补。你帮了一上午忙，累了吧。"
琳娜接过来，两只手掌心捧着碗底，掌心被碗壁的温热熨得暖烘烘的。她低头凑到碗沿吹了吹气，小心地抿了一口，糖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甜丝丝的，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她抬起头来，眼角弯着，声音软软的："甜。"
"甜就多喝点。"母亲站在门框边，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琳娜又喝了两口，把碗里的红糖水喝得干干净净的，碗底剩了一小圈暗红色的糖痕。她把碗还给母亲，顺手在嘴边抹了一下，然后蹲回去，把育苗盘边沿掉出来的土粒一点一点拢回盘面上，又用手掌把盘面轻轻拍实了。
五个育苗盘整整齐齐地摆在院子靠南的墙根底下，从东往西一字排开，盘面平整，覆土湿润均匀。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暖融融的光从头顶铺下来，照在黑色的盘面上，蒸起一层极淡的潮气。琳娜站起来直了直腰，弯了一上午的背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她微微仰了仰头，活动了一下脖子。
"够了。"李昂把最后一把碎土扫拢，倒回编织袋里，把育苗盘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嗯。"琳娜拍了拍手上的土，又弯腰拍了拍裤子上沾着的泥点，拍完了直起身来，目光也顺着那排育苗盘从左扫到右，嘴角挂着一丝满意的弧度，像看完了一幅刚完成的画。
李昂把装土的编织袋扎好口子推到墙角，把铲子和喷壶在水龙头底下冲干净放回工具棚，然后转身站在院子里，朝着琳娜的方向说了一句："今天在这吃。"
琳娜站在那排育苗盘前面，手还没完全擦干净，指尖上还沾着细碎的褐色土粒。她听了这话，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这话是客套还是真的。李昂站在工具棚门口，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那么看着她，等她的回答。
她想了有那么一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嗯。"
李昂转身往灶屋走，边走边跟母亲说了一句："多炒两个菜，琳娜在这吃。"
母亲在灶屋里"哎"地应了一声，随即传来锅盖揭开的声音和切菜的笃笃声，节奏明显比平时轻快了不少。灶台上的油锅刺啦响起来，香气顺着门缝飘了出来，蒜和干辣椒炝锅的焦香味混着腊肉被热油煸出来的油脂味，瞬间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琳娜站在育苗盘边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嵌着褐色的土，掌心的纹路里也填满了细碎的颗粒。她走到水龙头底下拧开开关，凉水冲在手上，她慢慢地搓着，把那些土粒一点一点地洗掉。抬起头的时候，阳光从屋檐斜照下来，照在她湿漉漉的手上，水珠在指缝间闪闪发亮。
她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然后站在院子里等着吃饭。春天的风吹过来，把她额前散落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那排育苗盘安安静静地排在墙根底下，在午前的阳光里泛着一层潮润的、正在酝酿生意的褐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