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紫米也熟了
玉米收完没几天，紫米也熟了。
紫米的穗子紫得发黑，沉甸甸的，弯着腰。从远处看，谷地里那片紫米像是泼了一地深紫色的墨，风一吹，穗子晃来晃去，紫黑色的粒在阳光下反着光，亮闪闪的。李昂走到地头蹲下来，用手托起一穗，粒挤得紧紧的，颗颗饱满，沉甸甸的坠在手心里。他捏了一粒，硬了，掐不动，指甲掐进去没有白浆冒出来。他站起来，拿起镰刀，开始割。一穗一穗割，左手攥住穗子，右手拿刀，贴着杆子割。穗子长，有的垂到地上，沾了泥，他用袖子擦了擦，再放进筐里。紫米杆子比玉米细，但硬，割起来费力，镰刀磨过的地方留下整齐的切口，汁水渗出来，亮晶晶的。
割了大半天，筐满了，背回去晒。谷地离家不远，但路不好走，背着沉甸甸的筐，深一脚浅一脚，到家的时候肩膀勒红了，火辣辣的。院子里铺了一层紫米穗子，紫汪汪的，太阳底下泛着光，像是谁在地上铺了一层紫色的绸缎。母亲蹲下来翻，用手拨了拨穗子，把压在一起的摊开，让太阳晒得匀一些。她拿起一穗看了看，粒饱，比去年粒大，颜色也深。又揪了几粒下来放嘴里嚼，嚼了几下，点了点头。
“粒比去年饱，也多。今年这紫米长得真好。你看这穗子，比去年长了一截，粒也多了一排。”她把穗子翻了个面，让底下那面也晒到太阳。
晒了三天，干了。穗子轻了，一碰哗哗响，粒从穗子上掉下来，落在簸箕里，沙沙响。李昂用棍子打穗子，一棍一棍敲，穗子在棍子底下散开，紫黑色的粒蹦出来，有的滚到地上，他弯腰捡起来，吹了吹灰，放回簸箕里。粒脱下来，黑紫色的，带着一层糠。糠细细的，轻飘飘的，风一吹到处飞，粘在衣服上，粘在脸上，痒痒的。他用簸箕簸了两遍，糠簸掉了，剩下紫米粒，黑紫黑紫的，在阳光下反着光，亮晶晶的。装进袋子里，称了称，二百六十斤。比去年多了一倍，去年才收了一百三十斤。他留了六十斤自己吃，够吃到明年新米下来，剩下两百斤给林东。
林东来拉玉米的时候，顺便把紫米也拉走了。他把紫米袋子搬上车，在车斗里码好，拍了拍上面的灰。两百斤，十五块一斤，三千块。加上玉米的钱，玉米卖了一万零四百，这一季进账七千多。李昂把钱存进手机里，看了看余额，比去年好多了。去年这一季才挣了三千多，今年翻了一倍。他退出支付软件，把手机揣回兜里，蹲下来把地上的碎米粒捡起来，拢在手心，吹了吹灰，放回袋子里。林东站在车旁边，点了根烟，眯着眼看他。
“明年紫米还种不种？种的话我提前订，省得别人抢。你种的紫米，品质好，我那边客人吃了都说好。有客人专门从昆明打电话来问，问我那紫米粥怎么做的，我说是勐腊的紫米，老品种的，外面买不到。”林东把烟灰弹在地上，灰白色的，被风吹散了。
“种。扩到一亩。今年半亩，明年一亩。地已经翻出来了，底肥也备好了。”李昂站起来，把空袋子叠好，压在屋檐下的石头下面。
“那行。明年你的紫米全归我。”林东上了车，发动了，车窗摇下来。“走了。明年开春种的时候告诉我一声，我来看看。”车开走了，扬起一阵灰，灰在阳光里飘，细细的，像烟。李昂站在院门口，看着车拐弯，看不见了。他转身进院子，母亲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水凉，井水，有点甜。他喝完了，把碗放在灶台上，站在屋檐下看着那些留种的穗子。紫米的穗子紫得发黑，玉米的穗子黄灿灿的，挂在一起，风吹过来晃一晃。他伸手摸了摸紫米穗子，粒硬了，干透了，一晃哗哗响，像是有人在鼓掌。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去谷地了。地空了，等着明年开春翻。垄还在，沟还在，土是松的。他蹲下来，用手捏了一把土，土从指缝漏下去，细细的，黑黑的。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往回走。灶房里的灯亮着，母亲在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当当当的。他洗了手，坐下来，端起碗。母亲给他夹了一块腊肉，肥的多瘦的少，油亮亮的。他吃了，没说话。窗外的天快黑了，芒果树叶子沙沙响。他扒了一口饭，嚼了嚼，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