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身后传来的那种闷重的水流声越来越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细、更碎的声音——水滴从洞顶落下,打在石面上,啪嗒,啪嗒,间隔不均匀,像有人在黑暗里走动,脚步忽快忽慢。
暗河在这里变窄了,河道从之前的二三十丈宽收拢到不足十丈,水面离洞顶也近了许多,最近的地方轩辕抬手就能摸到岩壁。荧光苔藓仍然贴在洞壁上,但比上游稀疏,蓝绿色的光断断续续,把暗河切成一截一截的明暗。有些段落完全黑下来,黑得他低头都看不见自己的脚。
零灵气的压迫感从头到脚裹着他。在赤岩地的时候他体验过这种环境——灵气为零意味着修士的感官会退化大半,灵识探不出去,经脉里运转的灵力像被掐住喉咙的水流,只能勉强在体内循环,没有余力向外延伸。但赤岩地是干燥的、灼热的,是石头缝里连一滴水都没有的死地。暗河不一样。暗河有水,有声音,有苔藓的微光,有岩壁上偶尔渗出的潮气——这些全都是"活"的信号,偏偏灵气为零。一种活的死地。
暗河不是直的,轩辕每隔百步就要确认方向,河道弯弯曲曲地往东南方向延伸,有些弯道急得几乎折回头,像一条蛇在地底翻身。他凭魂火的偏转判断大方向,凭脚下的坡度判断上下游,暗河的水流方向和魂火指向大体一致,偶尔不一致的时候,他就停下来等一会儿,让魂火重新稳定。
小柒一直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很轻,偶尔会伸手去碰洞壁上的苔藓,或者歪头看水面下的什么东西。大多数时候她安静地待着,暖黄色的竖瞳在荧光里一明一暗,像两盏被风吹着的灯。
"这种灵气为零的地方,"她忽然说,"我待着很舒服。"
轩辕低头看她。
"在外面,有灵气的地方,我的脑袋里一直嗡嗡的。"小柒攥着他的衣角,食指无意识地在布料上划来划去。"像……很多声音一起响。听不清,但一直响。到了这里,安静了。"
"因为你跟天道同源。"轩辕说。他不是在推理。这是洛书核心里灵纹对他的态度告诉他的。三分之一的灵纹排斥蚩尤血脉,但剩余的三分之二给魂火让了路。天道灵纹认她。在零灵气的环境里,天道的背景噪声消失,她反而更清晰。
小柒没有回应他的解释。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说:"你说得对。但我不是因为这个才舒服。"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这里像家。"
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好像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然后她把脸重新埋回轩辕的肩膀,不说话了。
大约走了两三个时辰,暗河的水温开始变化。之前是凉的,贴着手腕像秋天的溪水。现在变暖了,暖得不正常。不是被地热加热的那种温,是那种从深处渗出来的热,像血液的温度。水面上升起了一层薄雾,雾气很淡,但在荧光苔藓的映照下,看起来像一层半透明的纱。
轩辕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的脚踩到水底的时候感觉到了异样。水下的砂石不是自然沉积的,那些石头太规整了,边角磨得过于圆润,像是被什么力量浸泡了极长时间。他弯腰从水里摸起一块,凑近了看。
石头表面有纹路。不是苔藓,不是水蚀。是刻上去的。极浅的线条,如果不是零灵气环境下所有感知都变得迟钝、他反而更依赖肉眼的细节观察,根本不可能注意到。线条组成一种他没见过的图案——不是文字,更像某种阵法的骨架,残缺不全,只有最外圈的几条弧线还算完整。
他抬头看洞壁。更多的纹路。整面洞壁从水面到洞顶,密密麻麻全是这种极浅的刻痕。有些被苔藓覆盖了,有些被水流冲蚀得只剩轮廓,但能分辨出它们曾经是一个完整的图案——巨大、复杂,覆盖了整段河道。
阵法遗迹。非常老的遗迹。轩辕把石头放回水里,没有碰洞壁上的纹路。他不知道这些阵法是谁留下的,也不知道它们还有没有残留的力量。在零灵气的环境里,阵法本不该有任何反应——没有灵气驱动,阵法就是死物。但他不想赌。
"小柒。"
"嗯?"
"这些你认识吗?"
小柒从他肩膀上探出头,看了看洞壁。她的竖瞳缩了一下——瞳孔从圆变成一条细线,像猫看到了猎物。
"不认识。"她说。但她盯了很久,久到轩辕开始觉得不对。
"但你好像能感觉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