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后,柳太后静静听着满殿奏请,神色淡然,不发一言,任由党羽层层造势,将舆论彻底锁死。她不急着定论,不急着追责,只静静看着,看着满朝文武被先行话术引导,先入为主,定下对错基调。
舆论之势,一旦成型,便再难翻盘。
御座之上,赵宸依旧沉默。
他垂眸看着下方一众纷纷发难的朝臣,眼底无怒无躁,无辩无驳,只有一片清冷通透。
他看得清清楚楚,这便是柳太后最后的底牌。
物证在手、人证在手、痕迹在手,她已然无法从事实层面翻盘,便转而从朝堂法理、舆论人心层面强行定局。
她不要事实真相,她要朝堂定论。
只要满朝文武认定是帝王私行乱边,哪怕三日后铁证入京,也会被曲解为帝王刻意造假、构陷摄政、欲盖弥彰的手段。届时,真相反而成了狡辩,铁证反而成了伪证。
人心先定,黑白便不可逆。
王承恩立在身侧,手心早已攥出冷汗,心底焦灼万分。眼下朝堂一边倒,太后党羽声势浩大,若非陛下提前预判,此刻已然落入百口莫辩的绝境。
满殿喧闹逼宫之中,终于有中立老臣忍不住出声质疑。
一名须发花白的御史出班,躬身沉声道:“诸位大人且慢。北境雾谷之事,始末未明,原委未清,仅凭片面说辞,便定暗卫重罪,未免太过草率。”
“雾谷血战整夜,绝非私自寻衅那般简单。若真是暗卫无端作乱,为何战场留存多方打斗痕迹?为何有不明死士参与厮杀?此事尚有疑点,不可妄下定论。”
御史风骨,贵在持正,不党不私,只论事理。
他这一出言,瞬间打破一边倒的局势,给朝堂紧绷的氛围撕开一道细微缺口。不少观望朝臣纷纷颔首,心底疑虑再起,察觉此事确实疑点重重,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可这一丝微弱的持正之声,转瞬便被彻底压下。
张澜眸光一冷,即刻开口反驳,声线铿锵,步步紧逼:“疑点?事已至此,何来疑点?暗卫无诏越境是实,私启厮杀是实,惊扰边防是实!”
“至于所谓不明死士、多方痕迹,焉知不是暗卫勾结的江湖乱党?焉知不是陛下私蓄的隐秘武力?御史大人岂可因无端揣测,置国法纲纪于不顾!”
一句话,直接将所有疑点重新扣回帝王身上。
哪怕是战场残留的第三方痕迹,也被强行曲解为帝王私蓄武力的佐证,堵死所有辩驳余地。
中立御史一时语塞,无从再辩。
对方占着先发舆论,握着摄政话语权,字字扣着国法纲纪,站位极高,寻常辩驳根本无力抗衡。
朝堂风向,再度被牢牢锁死。
僵持之间,帘后柳太后终于缓缓开口,语声温润,却带着一锤定音的权重。
“诸位卿家所言,皆为国法公心。”
她先一句肯定,收拢满朝人心,随即话锋微转,似是公允评判,实则句句偏向既定说辞:“北境安宁数十年,从未有此等无名私战。暗卫越境擅斗,乱边防规制,惊州县民心,确实有违国法,失了臣子本分。”
“陛下年少,登基日久,或有求治心切、操之过急之弊,疏于管束暗卫,致使底下人妄生事端,擅启私战。情有可原,法无可恕。”
寥寥数语,堪称权术极致。
她先替帝王找了“年少心切”的台阶,看似体恤宽容,实则彻底坐实两大核心定论:其一,北境之乱,源于暗卫私斗;其二,帝王管束不力,难辞其咎。
轻轻两句,便将自己彻底摘出所有事端,化身公允持政、体恤君上的摄政者,将所有罪责稳稳扣在皇权头上。
随即,她顺势抛出处置方案,决断利落,不给任何人反驳余地:“依本宫之见,暗卫墨卫擅自越境、擅启私战,罪责确凿。即刻下令,削其暗卫统领之职,待其归京之后,下狱勘问,彻查其私结势力、祸乱边陲之罪!”
“所有北境参战暗卫,尽数停职待查,边防沿线官吏严加核查,肃清私斗余波,安定边境民心!”
一道口谕,当庭落定。
直接定了墨影的罪,定了御前暗卫的过,定了这场朝堂风波的最终基调。
只要这道处置定论落地,三日后墨影持证入京,便是戴罪之身。届时他手中的所有证物、所有口供、所有战场痕迹记录,都会被视作罪徒狡辩、刻意构陷的妄言,再无半分公信力。
先定罪,后证伪。
柳太后这一手,彻底封死了赵宸所有翻盘的前路。
殿内太后党羽齐齐躬身附和:“太后圣明!秉公处置,整肃朝纲!”
声势浩大,震彻殿宇。
中立朝臣神色凝重,无人再敢多言。大势已成,舆论锁死,此刻再出声辩驳,便是逆朝纲、忤摄政,无人敢冒此风险。
整座端和殿,彻底形成一边倒的逼宫之势。
所有人的目光,再度齐刷刷落向御座之上的少年帝王,静待他俯首认责、接纳处置。
沉寂许久的赵宸,终于缓缓抬眸。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珠帘,精准落在帘后柳太后的身上,清冷平和,无半分怒意,却自带帝王威仪,压下满殿喧嚣。
“母后所言,看似公允,实则偏颇。”
少年声线清泠,不高不低,却清晰响彻整座大殿,压住所有附和之声。
满殿文武齐齐一怔,全然没想到一向隐忍退让、恭谨顺从的帝王,会在大势已定之时,当众直言反驳,公然对抗摄政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