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战局落幕、朝堂急报传出的消息,已然传入江南禁地。
昨夜一念私念,撤防三里,无声成全公道,今日终见成效。墨影守证成功,死士被擒,太后私局败露,朝堂裂隙大开。
可他无半分释然,只觉前路愈发苍茫,立场愈发撕裂。
他是太后一手提拔的暗营统领,是后权最锋利的刃,最稳妥的臣。可昨夜,他亲手为帝王翻盘铺路,亲手松动了后权的根基。
忠太后,则负公道;守公道,则叛主上。
两难之局,自此无解。
副将缓步登楼,神色凝重,低声禀报:“统领,上京传来消息,今早朝会,北境急报当众爆出,朝堂震动。太后刻意淡化局势,定性为山野私斗,暗中已遣第二批私线北上,欲灭口死士、抹平战场痕迹。”
耿节眸光微沉,轻声冷笑:“果然。”
柳太后掌权半生,最擅长的便是绝境收口、逆风翻盘。绝不会坐视把柄留存,必然会倾尽手段,抹除所有破绽,挽回颓势。
“帝王那边,可有应对?”耿节问道。
“陛下未曾明面调兵,未曾加急催归,只命暗线隐护,任由太后出手,似是有意让太后自露马脚。”副将如实回禀。
耿节闻言,心底了然。
少年帝王,隐忍深沉,心思缜密至极。
不拦、不阻、不抢、不躁,静待太后多做多错、越抹越黑,静待她亲手将自己的破绽越露越大,亲手坐实私养死士、擅杀朝臣的罪责。
这一局棋,赵宸看得远比所有人都远、都透。
“统领,我等接下来该如何自处?”副将面露迟疑,“是严守规制,静观其变,还是暗中驰援,护住证物活口?”
耿节抬眸望向北方,眼底沉郁翻涌,良久,缓缓出声:“照旧值守,不偏不倚,静观变局。”
“我等身处江南禁地,职责在身,不可越境干政,不可触碰朝堂争端。”
昨夜一念私念,已是极限。再进一步,便是明目张胆叛主,彻底坠入万劫不复之地,再无转圈余地。
他能暗中成全一次公道,却不能彻底背弃半生立场,颠覆自身根本。
“只是……”耿节语声微顿,眼底藏着一丝无奈,“乱世将起,此后步步皆是残局,再无安稳退路。”
帝后彻底撕破脸皮,权柄之争白热化,藩王伺机而动,寒门暗中蓄力,四方势力拉扯博弈,大靖朝堂的安稳假象,彻底破碎。
他身为局中核心之人,注定无法独善其身,只能随波逐流,步步煎熬。
江心孤舟,天光澄澈。
晓风拂过江面,水波粼粼,舟内静谧无澜。萧珩凭窗静坐,听闻朝堂变局的消息,唇角勾起一抹凉淡笑意,眼底算计愈发清晰。
暗卫躬身禀报:“王爷,上京朝会爆出北境急报,太后试图粉饰太平,暗中遣人北上灭口,帝王隐而不发,静待太后自露破绽,朝堂局势彻底松动。”
萧珩轻声轻叹,语气通透彻骨:“柳氏稳了半生,终究是急了。”
“越是身居高位,越惧失控。权柄在手数十年,一朝见裂隙,便再也沉不住气,频频出手封口,殊不知做多错多,越抹越黑。”
帝王隐忍,太后急躁,一静一动之间,胜负早已暗定。
“如今帝后对峙,朝堂拉扯不休,正是我方蓄力的最佳时机。”暗卫低声道。
萧珩微微颔首,眸光深远:“传令下去,封存所有雾谷战局记录,严令暗线继续蛰伏,不沾朝堂争端,不助任何一方。”
“待帝后互损至极致,朝堂大乱、人心涣散之时,我方再持确凿记录,顺势入局,一举可搅动乾坤。”
他依旧是那个最稳的观局者,不争一时之利,只待最终残局。
渡口陋室,安宁依旧。
沈俞静坐窗前,听完暗卫禀报,神色温润平和,无半分波澜。
“太后封口,帝王静待,朝堂虚澜四起,人心浮动。”暗卫低声道,“主事,局势已然大乱,我方是否可稍稍借力,顺势而起?”
沈俞轻轻摇头,指尖拂过书页,淡然道:“未到时机。”
“如今只是表层风浪,根基未动,权柄未倾。帝后皆有余力,藩王暗藏锋芒,此刻借力,不过是为人作嫁。”
“继续蛰伏,静守无为,藏锋敛锐,静待四方俱损。”
乱世谋局,最贵一个静字。
众人皆躁我独稳,众人皆争我独守,方能在大乱之后,独占先机。
北境官道,晨光漫漫。
山路崎岖,草木青翠,一路风清日朗,看似安宁无波,实则杀机暗藏。
墨影一身染血黑衣,早已更换为素色劲装,新旧伤口包扎规整,脸色略显苍白,身形却依旧挺拔笔直,步履沉稳,不疾不徐,一路向南,踏路归京。
胸口暗袋贴身温热,那枚旧朝木牌安稳藏于其中,是一路风尘、一夜血战换来的公道与希望。
身后数里之外,被禁锢的死士由暗卫稳妥押送,低调随行,全程受控,无半分逃脱可能。
前路迢迢,官道蜿蜒,密林暗藏凶险。
墨影抬眸望向正南上京方向,眼底冷光坚定。
阻拦已至,杀机潜伏。
前路风雨,才刚刚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