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捻起一点粉末,置于鼻尖轻嗅。
无味,却透着一丝极淡的阴冷凉气。
“迷香残粉。”墨影冷声判定,“入棺之前,尸身曾置于熏香室内,压制死前异味,掩盖毒素气息,避开刑部常规查验。”
层层伪装,步步修饰。
先以绳索禁锢,再用麻药迷晕,最后注射慢性寒毒,毒发毙命后,借助熏香掩盖痕迹,潦草掩埋,伪造时疫假象。柳乘风为了杀掉一名商户,布置周密,手段阴柔狠绝,不留直白破绽。
“死者身份。”游医低声询问,“是否要紧?”
“江南漕运中间人。”墨影言简意赅,“手握柳氏私银账口。”
游医了然颔首,不再多问。朝堂权斗,黑暗肮脏,他只需做好分内之事,查验毒物、留存证据,不必深究背后纠葛。
他取出一只密闭白玉小瓶,倾斜瓶身,倒出半滴透明药液,滴在尸身寒斑之上。药液触肤即融,暗沉寒斑瞬间微微泛紫,紫色纹路顺着血脉缓慢蔓延,转瞬又归于暗沉。
“毒源可辨。”游医收好玉瓶,语气沉稳,“此毒配料含北地寒茵、苦萝草,多为后宫御用秘毒,宫外极少流通。出自凤仪宫药房,无第二种可能。”
一语定音。
灭口之人,表面是刑部司狱,背后掌控者,直指深宫柳太后。柳乘风动手执行,太后提供秘毒,外戚一族内外配合,干净利落抹去人证。
墨影将棺内白色残粉细心刮下,收入密封油纸,折叠压实,贴身藏好。又将那枚发黑银针妥善存放,放入防水木盒,扣紧锁扣。
“留证。”
简短二字,清晰笃定。
游医整理好药具,重新遮盖口罩,低声提醒:“风向变了,西北方有马蹄声,人数不多,速度极快。”
墨影瞬间抬眸,望向西北荒径。
视线穿透枯黄树林,隐约看见尘土飞扬,数道黑影策马疾驰,马匹速度极快,直奔乱葬岗方向而来。来人铠甲规整,步伐肃杀,绝非寻常巡城兵卒。
柳氏暗卫,巡查清场。
对方反应速度,远比预判更快。
墨影面不改色,伸手平稳合上棺盖,动作轻缓,不留碰撞声响。随后抓起旁边干土,随手回填,薄薄一层黄土重新覆盖棺木,快速还原坟包原貌,掩盖开挖痕迹。
无需精细掩埋,只需短暂遮掩,拖延探查视线。
“撤。”
一字落下,干净利落。
二人不再停留,身形一闪,迅速退回黑篷矮车旁。游医利落登车,垂首藏匿于车篷暗处;墨影留在车外,抬手一挥,马鞭轻响,马匹扬蹄,矮车缓缓驶离荒坡,顺着泥泞小道,隐入西侧密林。
墨影并未登车。
他身形压低,贴着枯树阴影,反向折返,隐匿在荒坡高处的断崖之后。黑衣融于土色,气息尽数收敛,如同一块沉寂冰冷的黑石,蛰伏暗处,静静观望来者动向。
片刻之间,五道黑骑疾驰而至。
马匹停在新坟之前,马蹄焦躁刨动泥泞黄土,喷吐白雾。骑手清一色黑色劲装,面巾遮脸,腰间佩刀,刀鞘哑光,正是柳氏专属暗卫制式装扮。五人队形规整,两前两后一居中,站位互成犄角,警戒四周。
居中之人翻身下马,身形瘦高,脖颈笔直,步伐刻板僵硬,每一步间距精准等分。
耿节。
他依旧身着内侍灰袍,宽大衣料遮盖劲瘦身形,面上无任何表情,狭长眼眸冷冽阴鸷,目光扫过坟包表层新鲜泥土,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寒意。
没有言语,无需问询。
耿节抬手,打出一道无声手势。
身侧暗卫立刻上前,无需铁铲,徒手扒开表层黄土。指尖发力,指甲抠入湿软泥土,动作粗暴迅速,转瞬便再次掀开那口简陋薄棺。
棺盖敞开,尸身依旧平躺,摆放位置未变,表面无新增痕迹。
耿节俯身,狭长眼眸仔细扫视棺内,目光掠过死者领口、手腕、皮肤寒斑,视线停留片刻,未发现异样。随后他指尖轻触棺木内壁,指腹摩挲木板,没有摸到残留药粉。
探查细致,谨慎入微。
墨影伏于断崖之后,肩背肌肉微微绷紧。
方才收集粉末之时,他刻意抹去残留痕迹,且探查动作极轻,未曾改动尸身摆放位置。可耿节直觉敏锐,观察力恐怖,哪怕一丝细微异样,也能捕捉察觉。
空气凝滞,寒意刺骨。
耿节直起身,目光缓缓扫过周遭枯草、泥印、车辙。视线最终停留在地面一道浅浅压痕之上,那是方才短铲挖土留下的细微印记,浅淡模糊,极易忽略。
他盯着压痕,沉默两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