魈的动作快到连钟离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或者说他根本就没在意。
一道墨绿色的残影从归离集城门的石碑上方掠过,风元素在夜色中划出一声极尖锐的破空之音。钟离只觉得怀里一轻——归终的遗体被一双年轻的手从他臂弯中夺走了。那双手极稳,力道却极轻,像是在捧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魈抱着归终,在半空中翻过一道弧线,单膝落在摩拉克斯身侧。他的头低垂着,双臂将归终托得稳稳当当,不敢用力,也不敢松开。
钟离的手指还维持着环抱的姿势,臂弯里已经空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手掌,然后抬起头,看向那个站在石碑上的年轻神明。
摩拉克斯从石碑上跃下来。岩枪在他身后自动拔地而起,在空中翻转半圈,枪尖朝下悬停在他身后一步的位置。他走到魈面前,低头看着归终。归终闭着眼睛,嘴角还带着那个没来得及收回的笑。她蜷缩在魈的臂弯里,轻得像一片落在枪尖上的羽毛,没有呼吸,没有温度,没有那些总是从她指尖冒出来的、亮晶晶的尘光。
摩拉克斯伸出手,用指背轻轻拂过归终的脸庞。他的动作极轻,轻到像是在触碰一片刚落到手背上的雪。他穿着神衣,周身还萦绕着魔神战争时期未散尽的肃杀之气,但他的手触碰到归终的皮肤时,那种肃杀之气忽然消失了。他的指尖停在她眼角那道极浅的笑纹上,停了一息,然后收回手。
“带她去庆云顶。”他的声音很低,不再是刚才砸下岩枪时那种冰冷的质问,而是某种更古老的、更沉的东西,“那里最高,最安静。她喜欢高的地方。”
魈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归终,又抬头看了看摩拉克斯的脸。然后他站起来,双臂稳稳地托着归终的遗体,风元素从脚下旋起,载着他向庆云顶的方向飞去。他飞得很快——不是逃走,是奉命。他从不会违抗岩王帝君的命令,从几千年前就是如此。但他在半空中回了一次头。不是看摩拉克斯,是看钟离。那个穿着凡人衣装、站在废墟石板上的陌生人。魈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转回头,消失在云层之中。
归离集废墟上只剩两个人。
摩拉克斯转过身来,面对着钟离。他身后那柄悬停的岩枪缓缓横移,枪尖对准了钟离的胸口。枪身上的金色纹路在月光下流转着极冷的光。他的琥珀色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那是岩元素高度凝聚时的光芒,也是魔神战争时期每一位敌人在倒下前最后看到的景象。
“现在,”他说,“回答我的问题。你是谁?归终怎么会在这里?她为什么……”他顿了一下,那个词他没有说出口,他将后半句生生压了回去,转而往前迈了一步。仅仅一步,归离集废墟上残存的石板全部震出了裂痕。那些裂痕不是从地表向外蔓延,而是从摩拉克斯脚下向内收缩——像是连大地都在本能地躲避他的威压。
钟离站在原地,一步未退。裂痕蔓延到他脚边时自动停了下来,像是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堤坝。他抬头看着摩拉克斯,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身他亲手脱去了几百年的神衣。
他不是第一次面对年轻的自己。在漫长的魔神战争时期,璃月的大地之上曾有无数个比他更古老、更强大的魔神,但没有一个能跨越时间,将他自己的过去拉到他的面前。他们曾经是同一个人——或者说,他曾经是他。但他此刻看着摩拉克斯的眼睛,却发现自己已经无法从这个年轻的自己身上找到多少熟悉的东西了。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愤怒、狂傲、以及某种被死死压住的、不愿承认的悲伤——这些东西他曾经也有过,但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岩石上的刻痕都被风磨平了,久到璃月港从渔村变成了千帆之都。
摩拉克斯站在归离集城门的石碑上,神衣在夜风中翻卷,岩枪悬在他身后,枪身上的金色纹路在月光下流转着冷光。他低头看着下方那个穿着凡人衣装、怀里抱着归终的陌生人,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你是谁。”他的声音低沉而冷硬,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天衡山顶落下来的岩石,“归终怎么会在这里。还有——她怎么了。”
钟离抬起头,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他没有回答。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归离集废墟上的风停了,水渠里的水也不再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