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开了阴眼,看得清清楚楚。
满座的食客,没有一个活人。
全是鬼。
还真的是应了我那一句话,真的是鬼来吃...
有穿着寿衣的老人,低着头慢慢扒饭,筷子戳进碗里,带出来一团灰蒙蒙的雾气、
有脸色青紫的年轻女人,脖子上一道深深的勒痕,正用勺子舀汤,
汤从她喉咙的破口处漏出来,滴在桌上,她又舀,又漏,反反复复,像是根本感觉不到...
有缺了半边脑袋的男人,脑腔里空荡荡的,却还在往嘴里塞菜,嚼得嘎嘣响,菜渣从他颅骨的裂缝里簌簌往下掉...
各种各样的鬼,各种各样的死法,各种各样的惨状。
可他们坐在一起,吃着喝着,笑着闹着,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热闹和融洽。
我站在饭馆外,夜风吹得后背凉飕飕的。
我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表情稳住了,迈步走了进去。
一只脚刚踏进饭馆的范围,热闹的声音忽然静了一瞬。
好几只鬼抬起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那些眼神,有的空洞,有的好奇,有的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贪婪...
似乎觉得我一个人怎么会来这边的...
但也只是看了一眼,很快又低下头继续吃喝,像是见怪不怪了...
我绷着脸上的表情,目不斜视地往里走,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饭馆最里面,靠着灶台的位置,站着一个年轻女人。
二十多岁,一头利落的短发,染成了银灰色...这个银灰色和乔寒的银发不同...
这个银灰色的头发衬得皮肤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两条手臂上全是纹身,花花绿绿的,从手腕一直蔓延到领口,看不出是什么图案,只觉得密密麻麻,像藤蔓,又像符咒。
鼻钉、唇钉、耳钉,是一样不差...
整个人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感觉...
可她的五官偏偏生得极清秀,如果不看那些钉子和纹身,倒像是个还在读书的女学生。
她正端着一口大铁锅,手腕一翻,锅里的菜颠了个花,火焰从锅底窜起来,映得她整张脸明明暗暗的。
看到我进来,她头也没抬,只是掀了掀眼皮,语气淡淡的,像是早就知道我会来。
“万事斋的老板?”
我点头:“林烬。”
她嗯了一声,把锅里的菜盛进一个粗瓷盘子里,随手往旁边一递:“三号桌。”
我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把盘子塞到了我手里。
“愣着干嘛?端过去啊...”
她拍了拍手,转身又去切一堆黑乎乎、看不出是什么的食材,嘴里嘟囔着:
“鬼章爷说你要来,正好今晚客人多,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你先帮我上菜,有什么事先干完活再说。”
我端着那盘菜,低头看了一眼。
盘子里是一堆炒得油亮的东西,形状像是某种菌菇,颜色却是暗红色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黏液,散发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
不香,也不臭,倒像是雨后的泥土混着旧木头的味道...
反正看着就没啥胃口...
我端着菜走到三号桌,桌上坐着一个穿灰色长衫的老头,脸上满是尸斑,眼窝深深凹陷下去,看着就像是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
我把菜放到他面前。
老头抬起头,用那双浑浊得几乎看不见瞳仁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咧嘴笑了笑,露出缺了大半的牙床。
“小伙子面生啊,新来的伙计?”
我扯了扯嘴角,只是尴尬一笑,也不敢乱说,也不知道这边有啥忌讳没...转身就走。
老头也不在意,低头夹了一筷子那暗红色的菌菇,塞进嘴里,嚼得汁水四溅,一脸满足。
我走回灶台边,白锦头也不抬地又递过来两盘菜。
一盘是凉拌的,黑紫色的叶子,拌着白色的丝状物,闻着一股子腥甜味。
一盘是蒸的,拳头大的团子,外皮是半透明的灰色,能看到里面有东西在微微蠕动。
“五号桌和七号桌。”
我端着盘子,一一送过去。
五号桌坐着一个年轻女人,脖子上一道深深的勒痕,正是我刚才看到的那个。
她把那团子夹开,里面蠕动的东西被热气一蒸不再动了,露出一团暗红色的馅料。
她用勺子挖了一小块,送进嘴里,闭着眼睛慢慢嚼,表情竟然有几分温柔。
七号桌是两个中年男鬼,一个缺了条胳膊,一个胸口烂了一个大洞。
两人正在划拳,声音粗粝刺耳,接过凉拌菜的时候连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倒进自己碗里,拌着米饭大口扒拉。
我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当起了伙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