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晚点四十七分钟。到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我随着人流涌出出站口,被人推搡着,肩膀撞了好几下。省城这一趟,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又摁进去,浑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乏。郑东海的话还在脑子里转——“有人知道你”,“不该知道的事”——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压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手伸进右边口袋,摸了摸。硬壳笔记本还在,1965年的封皮,边角磨得发毛。手指蹭过纸页,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街灯亮了,昏黄的一团一团。我沿着老街往店里走,晚风带着点凉意,吹在脸上才觉得清醒些。走到半路,抬手看表——上海牌,八点二十——忽然发现左袖口扯开了一道口子。
两寸来长。的确良的料子,裂口处露出稀疏的经纬线,像一张微张的嘴。
火车上太挤了。过道里站满了人,有个扛编织袋的汉子从我旁边硬挤过去,袋角上的铁丝头刮的。当时没觉出来,现在一看,裂口从袖口一直延伸到肘弯下方。
这件衬衫是我最好的一件。没人给我补这个——我妈会针线,但她不在;我爸手巧,但他也不会管我衣服上的口子。
我站在街角,四下看了看。老街拐角的地方,有一团昏黄的光。
是一张白炽灯泡,二十五瓦的,用一根铁丝吊在槐树枝上。灯下摆着个裁缝摊。一台蝴蝶牌缝纫机,脚踩的,一个年轻女人正低着头干活。脚下一踩一抬,机器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节奏很稳,像心跳。
我走过去。
摊子很简单:缝纫机前面搭着一块门板,两个木箱支着,算是工作台。门板上摊着几件衣服,有的等着扦裤脚,有的开着线等缝补。旁边的墙上挂着几个衣架,撑着改制好的样衣——一件深灰色的旧西装改成了齐腰短外套,一条藏青裤子改窄了裤脚,还用碎布拼了个贴袋。竹筐里堆满了各色碎布头,红的、蓝的、格子的,边角都对齐了,码得一层一层。
那女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扎成马尾,耳后别着一根铅笔。铅笔头磨得很圆,木头泛着油光,不知道用了多少年。
“补衣服。”我把衬衫脱下来,递过去。
她没抬头,手里的小剪刀咔擦一声剪断了线头:“放桌上。”
我把衬衫搁在门板上。她这才抬起眼,看我一下。清秀端正的一张脸,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好看,是耐看。眉心很平,没有讨好人的弧度。
她拿起衬衫,手指在破口处一捻,又翻过来看了看里面。
“的确良的。”她说,“刮得不轻。”
“火车上挤的。”
她没接话,从竹筐里挑了一块深蓝色的碎布头,对着灯泡的光比了比颜色。然后放下布头,低头穿针。
“多长时间?”我问,“我还有事。”
她穿针的动作没停,线头在舌尖抿了一下,穿过针眼:“急着走就别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