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从不主动问,也从不在王氏面前提起赵姨娘。她知道,在嫡母面前提起生母,是大忌。
有一回,赵姨娘在院门口站得太久了,守门的婆子不耐烦,说了几句难听的话。
赵姨娘没忍住,跟婆子吵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探春正在屋里练字,听见赵姨娘的声音,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一团黑。
她盯着那团墨渍看了片刻,把纸揉成一团,扔在一边,铺了一张新的,继续写。一个字都没写错。
王氏靠在榻上,听见外头的吵闹声,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看了探春一眼,探春低着头,认认真真地写字,像是外头什么都没发生。
王氏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你姨娘就是这个性子,上不得台面。”
探春放下笔,转过身来,规规矩矩地站着,声音又轻又稳:“太太说的是。姨娘不懂规矩,往后……太太不必理会她。”
说完这话,她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脸上的表情什么都看不出来。
王氏满意地点了点头。她等的就是这句话。她要的不是探春恨赵姨娘,要的是探春在赵姨娘和她之间,选她。
探春选了。从那天起,探春在王氏面前再也没有提过赵姨娘,一个字都没有提过。赵姨娘再来送东西,她也不看了。
彩霞说“赵姨娘又送东西来了”,她就当没听见,该干什么干什么。王氏有时候故意让人把赵姨娘送的东西摆在探春能看到的地方——一件小衣裳,一条绣花帕子,探春亲手绣过的那种花样。
探春看了一眼,目光移开,像是什么都没看见。她的脸上没有悲伤,没有思念,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可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掐出了几个深深的月牙印,直到王氏让人把东西收走,她才慢慢松开手。
赵姨娘在后宅混了这么多年,什么不明白?她知道探春在做什么,也知道探春为什么这么做。
王氏把探春抱走,往她心口上插了一把刀。探春疏远她,是往同一把刀上又补了一刀。可这把刀,是探春不得不补的。
赵姨娘不是没想过跟探春“联手”。可她想了又想,知道这条路走不通。
王氏是嫡母,探春的婚事、前程、一辈子,都捏在王氏手里。探春要想在王氏手底下讨生活,就不能跟赵姨娘亲近。
她越是跟赵姨娘划清界限,王氏就越放心她,越愿意在她身上花心思。将来给她说亲的时候,王氏才会把她当“自己人”来打算。
若是探春跟赵姨娘藕断丝连,王氏只会觉得她“养不熟”,到时候随便找个破落户打发了,探春这辈子就完了。
赵姨娘想通了这一层,做了一个决定。她不能帮探春,那就别拖累她。她得让自己显得更不堪,更粗鄙,更上不得台面。
这样探春跟她划清界限的时候,别人才会觉得探春做得对——那样的生母,谁沾上谁倒霉。探春越是不认她,外人越觉得探春懂事、明理、有嫡母的风范。
赵姨娘开始变了。以前她虽然在贾政跟前装柔顺,可也不至于太出格。
如今她故意在府里闹,骂丫鬟,抢东西,跟婆子吵架,声音一次比一次大,闹得一次比一次难看。她跟贾环说话的时候,故意扯着嗓子喊,隔着两道院子都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