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颅表面的纹路继续加深，从模糊的沟壑变成清晰的线条。界每天坐在它面前，看着那些线条慢慢成形——先是眼窝的凹陷，然后是鼻梁的隆起，然后是嘴唇的轮廓。像一座雕像正在被看不见的手雕刻，每一刀都落得很慢，但没有停过。界没有催，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它需要时间，他知道。它不是生来就有人形的，它是在学习如何成为一个人。
有一天，头颅表面的纹路停下了。不是停止了生长，是完成了。界站起来，走到它面前。光凝成的头颅悬浮在他面前，五官已经完整了——两个眼窝凹陷，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但没有眼睛，眼窝里是空的，像两口干涸的井。
界蹲下来，和它平视。“你长出眼睛了。”他说。没有回应。空洞的眼窝对着他，像两面没有窗的墙。界把手掌贴在它的面颊上，温热的，像摸着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睁开眼睛。”界的声音很轻。
眼窝里出现了一道光，很淡，从深处浮上来，像水底的气泡慢慢升向水面。光越来越亮，从淡金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亮金，像两盏正在被点燃的灯。然后光凝成了瞳孔，黑色的，和常人无异，只是瞳孔深处隐约能看到暗红色的纹路，像一层被烧过的痕迹。
眼睛看向了他。不是空洞的，是有焦点的。它在看他。
界没有动，让那双眼睛看着他。他不知道那双眼睛看到了什么，但他知道它在看，正在学着看这个世界。它看了很久，像一个人在辨认一张模糊的照片。
然后它开口了。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细缝，像刚从梦中醒来的人正在寻找自己的声音。“你……是谁？”
“界。”他说，“你的名字呢？”
它沉默了很久。“没有名字。”
“那你给自己起一个。”
它又沉默了很久。“空。”它说，“我叫空。”
界点头。“空。好名字。”
空看着他，黑色的瞳孔里映出他的影子。“你守了多久？”
“很久。从上一任守门人开始算，很久。”
空低下头，看着自己光凝成的手。“我睡了很久。”
“你醒了就好。”
空没有再说话。它转头看向界膜，看向归源城的灯火从另一侧透过来，温热的，暖黄的。空看了很久，像在看一个曾经只在梦里见过的地方。“那边有人？”它问。
“有。很多人。他们建了一座城，叫归源城。”
空沉默了一会儿。“我能过去看看吗？”
界也沉默了一会儿。“等界膜完全透明的时候，你就能过去。”
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它坐在界面前，和他并肩，看着界膜另一侧的归源城灯火。门站在塔墙边，烟杆没有点燃，只是叼着，眯着眼看着空。“它醒了？”
“醒了。它有名字了。”
“叫什么？”
“空。”
门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空。好名字。”他重新把烟杆叼回去，“它醒了，你就不是一个人守了。”
界没有说话。他坐在界膜前，归源城的灯火照在他和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纱衣。虚空之海的光在他们面前流动，原住民的光群在他们身后悬浮着。归源城的灯火在界膜后面亮着，暖黄的，模糊的，但比以前更近了一些。界靠回墙上，闭上了眼睛，听着空在他旁边缓慢的呼吸声——它在学怎么呼吸，怎么做一个活着的人。